舒意的工作室，吴趣不是第一次来。
但——
每一次来，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了艺术系的异界入口。
那地方还在艺术学院深处，沿着那条“越走越不对劲”的小路，一路穿过涂满怪物涂鸦的走廊，路过闪灯眼睛的三米高金属乌鸦，再经过没人敢坐的“尖刺沙发怪物”，空气中混着颜料味、鼓点声、实验音乐。
吴趣第一次来时，推开那扇破旧铁门，看到的是一个五彩斑斓、诡异热闹的“艺术城堡”：
旧工厂改造的大空间里，灯泡像糖豆一样挂满天花板；
地面上铺着颜料桶、废笔、断掉的画架；
墙上密密麻麻涂满怪念头：怪物、融化的城市、拟人的五金件、穿着披风跳舞的机器人……
角落里那幅孤独的小女孩画——手举风吹弯的气球线，背后血红夕阳——更是让他看了都心口一紧。
他当时就觉得：
舒意这个女孩，表面活泼机灵，内心深处一定藏着很多秘密。
而今晚，这个感觉被无限放大。
灯泡半亮不亮地闪着光，像有人吹着气在摇晃它们；
墙上那些怪物涂鸦在灯影下，一个个都像动起来；
音乐设备没人碰，却不时发出诡异的电流声。
吴趣盯着那幅孤独小女孩的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你怎么又盯着它看？”
舒意神情跟平时的明朗不同，多了点隐隐的紧绷。
吴趣心头一跳：“啊……这个画挺厉害的，我上次来就看到……感觉有点——”
“有点什么？”
舒意走过来，站在画前，眸子沉了沉。
“像……画里的小孩会呼吸。”
吴趣本想开玩笑，却发现舒意的肩膀微微一抖。
那不是被逗到的抖，而是——听见伤口被戳开时的那种。
“小意？”
吴趣皱眉，“你怎么了？”
舒意盯着那幅画，声音轻得像被画布吸进去：
“你有没有……觉得这幅画里，好像站着两个人？”
“啥？”吴趣眯眼，“我咋只看到一个——”
话没说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啪”地跳上了画架。
一只巨大的黑白猫。
浑身充满“我是王”的气势。
舒意瞬间警觉：“大墨！你怎么跑出来了？！”
大猫懒洋洋地舔爪，尾巴甩得像个不满的小鞭子。随后——它朝吴趣“喵”了一声。
准确来说，是朝他脚边的小财神叫了一声。
小财神被吓得一哆嗦：“这猫看得见我！这猫看得见我！！”
吴趣：“……你小声点。”
舒意：“你说什么？”
“小——小声说这猫挺大的。”吴趣尬笑。
大墨瞪着小财神，炸毛、弓背，一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反应。
舒意急忙把猫抱起来，可大墨仍盯着吴趣脚边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小意，你家猫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它只会对奇怪的气味这样。”舒意皱眉，“而你……说不好听一点，身上确实有点‘奇怪’。”
吴趣：“？？？”
小财神双手抱胸，得意地仰头：“哼，因为你被神明光辉笼罩，它当然会……”
大墨冲她再次发出低吼。
小财神秒怂：“我闭嘴我闭嘴！！”
吴趣努力维持面子：“小意，我身上哪里奇怪？”
舒意盯着他的胸口……又抬头看他眼睛。
那一瞬间，气氛居然变得有点微妙。
她把大墨轻轻放下，扯开话题：“我刚才问你——画里是不是站着两个人，其实是想确认一件事。只有真正敏感的人……会看到那个影。”
“影？”
舒意点头，轻轻咬了下唇：
“就是……另一个小女孩。”
吴趣呼吸悄悄紧了。
她继续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画出这种‘多出来的人’了。每次我画到深夜，就会听见谁在我后面‘咚、咚’走路。我以为是错觉，可有一天——当我回头时，我看到画里的影子在动。”
屋子一瞬间冷了。
吴趣的后颈汗毛“嗖”地立起来。
舒意抬眼看他，眼神亮亮的，有点倔、又有一点点求救的脆弱：
“吴趣……你说，我是不是……画疯了？”
吴趣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里面藏着不安，不想被别人看见的脆弱，还有……比所有人都更容易吸引“另一边东西”的敏感。
他突然明白：
舒意画得越好，她想表达的情绪越强，那些情绪就越会吸引某种东西靠近。
他吸了口气：“小意，你……你听见的脚步声是在什么时候？”
舒意想了想：“凌晨两三点。安静的时候最明显。”
吴趣：“那就是闹鬼的最佳时段。”
舒意：“你别吓我。”
吴趣：“我是说真的。”
舒意盯着他。
半天，轻轻地笑了。
“……你是第一个没跟我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的人。”
她的笑不是开心，是松了口气。
吴趣声音也变轻：
“那你愿意告诉我……你第一次听见声音，是什么时候吗？”
舒意沉默几秒，低声：
“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我以为我爸妈回家了，结果——”
她话戛然而止。
而就在这时。
砰——！！！
墙上的那幅孤独女孩的画，突然自己掉落在地。
画布摔在地面，发出沉沉的闷响。
舒意吓得猛地抓住吴趣的胳膊。
吴趣下意识护住她：“没事，有我呢。”
然而——
他们都没注意到。
画布倒下的背面，竟然出现——第二个女孩的影子。
影子的头发垂得很长，遮住脸。
她的手，正缓缓伸向画外。
小财神吓得钻进吴趣的背后：“我靠这画有问题！它有问题！！这不是一般的怪东西！吴趣快跑啊！！”
可吴趣没有跑。
他低头看着还抓着他衣袖的舒意。
她小小的一只，努力在装强大，肩膀却抖成了小鹿。
他心头什么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跑。”
吴趣说。
“我得帮她。”
小财神：“你脑子坏了吧？！那玩意不是人！！那玩意不是人！！！”
吴趣深吸一口气。
“可我知道，她是人。”
他指的是舒意。
吴趣稳住舒意，把她轻轻护在身后：“小意，别怕，我在。”
舒意咬唇：“你……你别逞强。”
“我不逞强。”
吴趣咬牙。
影子猛地探出上半身。
小财神吼：“要出来了！！！”
吴趣握紧拳头。
影子冲向——舒意。
而就在它要触到舒意的一瞬间——
吴趣把她整个往怀里拉。
影子直接撞在吴趣背后。
一股冷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舒意被他圈得紧紧的，整个人僵住，心跳砰砰乱撞。
她小小地抬头，声音颤得厉害：
“吴……吴趣……你怎么……抱我抱这么紧……”
“怕你被抢走。”
影子贴在他背后，爬上来。
舒意脸更是红得不行：“你、你胡说什么……！”
吴趣咬牙：“小意，你说你十二岁那年的事，还没说完。”
舒意惊了一下。
“你第一次听见‘脚步声’，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你没敢说的东西？”
舒意瞳孔一缩。
她的嘴唇发白：
“吴趣……你怎么知道？”
吴趣背后那团冰冷的影子正缓缓伸手。
小财神的声音尖得快哭：“吴趣快说话！！她说出来那东西力量会降一半！！！”
吴趣压低声音：“小意，你告诉我。那天——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舒意的呼吸急促。
影子的手已经掐住吴趣的后颈。
舒意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像是终于被逼到极限，轻声说：
“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是爸妈。”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小孩。”
轰！！！
影子瞬间像被戳穿了什么秘密，尖叫着炸开。
冷风席卷画室。
画布剧烈摇晃，灯光闪烁，大墨吓得跳上柜顶狂叫。
吴趣背后的阴冷骤然消失。
他松了口气，却还护着怀里的人。
舒意哭得肩膀轻轻抖。
吴趣伸手，轻轻替她擦掉眼泪，小声说：
“没事了。”
小财神颤巍巍探头：“呼……吓死我了……差点升天……”
吴趣：“你不是天界的吗？”
小财神：“我怕再升一次！”
舒意在他怀里小小地挣动：“你能……放开我了吗……”
吴趣：“哦，抱歉。”
舒意眼尾红红的，漂亮得不行。
空气忽然又变得暧昧起来。
小财神：“哎哟我去，这俩人要亲上了吧？”
大墨：“喵！！！！”（炸毛。）
吴趣：“闭嘴！”
舒意：“……你凶它干嘛，这是我家猫。”
吴趣瞬间怂：“对不起。”
舒意噗嗤笑了。
她的笑像灯一样亮，照得阴影都退了一半。
可他们都没注意到。
房间角落的另一幅画上——
那个“没有脸的小孩”，正安静地抬起了头。
她慢慢向他们的方向“倾斜”，
像是在观察、在学习、在模仿人类的动作。
大墨喉中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嘶吼。
舒意猛地转头：“大墨？怎么——”
她的声音被卡住。
因为那幅面里，忽然多了一只脚。
只露脚。
脚尖正垂在漆黑的阴影里，顺着画边渗出来。
吴趣眼睛一缩：“它又来了？”
小财神瑟缩着：“我靠这不是消失了吗？！它、它竟然还能换画面！！它进阶了啊！！！”
舒意退了一步，却退到了吴趣怀里。
吴趣伸手将她拉到身后，盯着那幅画。
画中的脚——
开始一点点往外“迈”。
是真迈，不是画面动。
是纸在向外鼓起，是阴影在撑破画布。
像有什么“要出来”。
吴趣咬牙：“小意，听我说——往门口退。”
舒意却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画，忽然脸色惨白：“不对——那脚……不是它的。”
吴趣愣住：“什么？”
“它……不是没有脸的小孩。”
“我十二岁那天晚上——我听见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她话没说完。
那张画布“啪”地鼓起，下一秒——
“那只脚”真正踏出画框！
但最让人脊梁发凉的不是那个脚本身，而是：
那脚的大小，是成人的。
是一个成年人的脚。
而画里原本的小孩影子——
正躲在那个成人脚影后面。
小财神吓得魂都飞：“哇靠！！还有个大BOSS？！这是双重怨灵？！不是……等等，那小孩在躲它？它不是一起的？！”
舒意声音颤着：
“那晚……我看到的……其实……不止一个影子……”
吴趣握紧她的手。
画中，那个巨大的黑影终于踏出大半个身子。
它很高，肩膀宽，形状像个成年男人，
但头部却是一团扭曲的黑色，没有五官。
更恐怖的是——
它的双手死死抓着那个“没有脸的小孩”的肩膀，
像是在操控、推动、逼迫它。
小财神倒吸冷气：“不对……之前一直出现的，是小孩！可真正厉害的这个……才是源头？！那个小孩是被利用的？！”
吴趣耳边的血液都在轰鸣。
舒意几乎站不稳。
她低声问：“吴趣……你看见了吗？”
吴趣：“我看见了。”
舒意咬着唇，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一直以为……小孩是伤害我的那个……但我那晚真正害怕的……其实不是小孩。”
影子“咔”地扭了一下脖子，
像是终于把目标找准了。
它的脸空洞，却精准对准舒意。
小财神直接抱住吴趣头发：“完了完了完了！！它是来找她的！！而且它不只是想吓她！它——它想带走她！！！”
吴趣一步冲到舒意前，毫不犹豫地把她护在怀里。
影子抬起手，五指修长却完全没有指纹，
像五根黑刀。
舒意吓得声音都喊不出来。
影子扑来。
那一刻灯光全熄。
整间工作室被黑暗吞没。
只剩——
吴趣一只手，死死抱住舒意，
另一只手，按在那团扑来的巨大影子胸口。
黑暗中，传来吴趣一声低吼。
“你要找她？——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轰！！！
黑影被震退半步。
舒意震抬头：“吴……趣？”
吴趣还来不及反应——
那巨大黑影再次扑来，怒意更重。
小孩影子在它身后，瑟缩地抖着，不敢靠近舒意。
舒意忽然一怔：
“不对——那小孩不是想害我。它是在——提醒我。”
吴趣：“提醒？”
“它在叫我‘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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