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谢大人曾派人寻过你。”姜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事儿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颤。
在见到那枚玉扣后,他每日都提心吊胆,担心谢大人知晓此事,又担心那个小厮恢复记忆。
妹妹等了谢大人三年,可妹妹并不知谢大人早早遣人来过。
姜妧抿了抿唇,缓慢垂下眸。
“他同我说过此事了。”
“啊?”姜曜脸上的惧意顿住,懵了一下。
姜妧长睫掩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
她已经不想再提起过往了,曾经天真的幻想嫁给他。
可如今仔细想想,那时的自己只是平民百姓,连出身于上京颇有名望的,盐商之女的身份都没有。
他却是高高在上的侯门嫡子,他的家人怎会允?谢老夫人怎会同意?
大概又是会步了谢崇与那女子的后尘。
哦,她出身清白,他家人或许会允她,待他娶妻后,留她做妾。
若真的许她做妾,她不知道那个年少很爱他的自己,会不会同意做妾。
会的吧,十五岁正是最爱他的一年。
姜妧睫尾湿漉漉的,再抬睫时,眼里的雾却散了几分。
“姜姑娘,牢狱潮湿,早些回去吧。”白缨立在一旁,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姜姑娘与公子的事,他并不知情,也是后来才知公子在扬州时有过一段感情。
公子接到京中密信,先帝病危才匆忙回京,那时的公子还并不是首辅,只是内阁的官员。
先帝病危,可太子年幼,端王虎视眈眈,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在为权力更迭做着准备。
而谢家作为簪缨世族,自开国之初便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是当之无愧的开国元勋。
多少年来,谢家满门忠烈,一心为国,从未有过二心。
伴君如伴虎,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世帝王忌惮谢家权势过大,恐其威胁皇权,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削弱谢家的势力。
之后谢家子弟入朝为官,总是被限制在不上不下的职位,甚至入不了武职,握不了兵权,可曾几何时,谢家就是武将出身的啊,为王朝开疆拓土。
直到先帝去世前,公子被升为首辅,后又携幼帝登上帝位,成了帝师,安朝堂,平逆贼,颁政令,守护祖辈用生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因着先例,公子为防重蹈覆辙,不得不制衡朝堂多方势力,也是为了给谢家后世子弟留条出路。
百年来,有多少人因被打压,空有一身才华与抱负,却难以施展。
公子不负君,不负家族期许,不负天下百姓。
公子一生最大的污点,大概就是向陛下要一纸婚书,强娶昔日长嫂。
那些人明面上恭恭敬敬,不敢说公子任何不是,私底下谁又知会说什么。
可公子也不想负姜姑娘啊。
姜曜见白缨催促着她走,唇角下撇着,软糯香甜的糕点,留在口齿间的余味却苦得难受。
“妹妹,这一别,此后我们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兄长有一事对不住你,往后你与谢大人好好的。”
他并不知道陛下赐婚一事,只知白缨一直跟着妹妹,想来谢大人对她依旧念念不忘。
既然妹妹已知晓谢大人曾派人去寻过她,他也无需再说多余的。
姜妧并没有多想,又拿了糕点递给他,见他身上的血迹,声音都带了些哭腔:
“兄长别多想,我只是来看看你,并不是送你最后一程,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她对这个兄长又恨又爱。
恨他只知道赌博,欠了许多债,那些人找到家里来,家中又只有乔雪娘、自己,还有年幼的阿献,宋斯年家就住在隔壁院落,听到动静时,会拿着砍柴刀来赶跑他们。
可兄长除了染上赌瘾,并未对家里人不好,赢钱了也会给家里添置许多东西。
“妧儿。”
姜妧思绪恍惚,熟悉的声音撞入耳中,下意识回头。
昏暗的甬道,墙壁上的烛火摇曳不定。
光线明暗交错间,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宋斯年逆光而立,眉眼隐在阴影里,刚要再开口时,却突然看见她身后的人,嗓音瞬间顿住,干涩地又唤了声:
“姜姑娘。”
姜妧半垂着眸,福身行礼:“宋大人。”
宋斯年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一个看的下去的笑容,“好久不见。”
自从元日过后,再也没有见到她。
再次相见,却得知陛下赐婚,她要嫁人了。
姜妧微微颔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出短短一句:“我来看看兄长。”
宋斯年轻“嗯”了声,低沉的声音下藏着许多欲言又止。
“我来看看阿献。”
提及阿献,姜妧眸子拢上担忧,急问:“阿献可还好?”
宋斯年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复杂难辨,吐出三个字:“还行吧。”
“还行吧?”姜妧越发着急。
宋斯年连忙解释:
“不要担心,谢大人今日中午向陛下启奏,言明是端王率先操控盐市,胁迫了众多盐商。
若能查明姜策确实是被胁迫的,那此案便会酌情处置,至少不会落得诛九族、牵连他人的下场。”
姜妧悬着的一颗心微微落下,又问:
“你是如何能见得了阿献?”
方才从姜曜处离开,想要去看看阿献时,白缨言,姜献是朝堂官员,此案又涉及谋反,她不便独自前往相见。
宋斯年回答:“端王谋反一事,由三司会审,我是大理寺官员,负责核查卷宗、审讯犯人,所以能见到姜献。”
姜妧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向外走去,宋斯年给她讲了讲阿献的状况。
末了,分别时,宋斯年忽然停步,侧身凝视着她:
“无需担心,我自幼便将阿献视作亲弟,我会照顾他的。”
“谢谢你。”姜妧向他行礼道谢。
宋斯年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方才见到她给姜曜糕点。
他很久很久没有尝到她做的糕点了,记忆中那些甜蜜的滋味不断翻涌,几乎是在念头闪过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开口:
“若真想谢我,不如将这篮中糕点分我些,就当是谢礼了。”
不远处,马车车帘半掩。
谢岑一身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离开御书房,便径直来到此处。
车内幽静,唯有一点微光从窗口映入,在他冷隽的脸上投下晦涩光影。
他平静没有波澜的目光,死死透过马车窗口注视着那边的二人。
青琅眼角余光瞧见公子沉着脸,吓得手一抖,手中掀起一半的窗帷“唰”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景象。
“掀起来。”谢岑声音寒得像冰湖里不化的冰。
青琅打了个哆嗦,颤抖着手又把窗帷掀起。
视线所及,已无宋大人的身影,青琅才松了口气,只见着姜姑娘垂着脑袋,心不在焉地朝这边走来。
青琅连忙笑着打圆场:“公子,您在宫里忙了一天,想必眼睛都花乏了,属下为您倒茶,润润神。”
话里意思想说,刚才一定是眼花了才瞧见宋斯年。
谢岑漆眸沉沉,没有理会青琅,视线带着实质的温度一直盯着她。
青琅见状,连忙下了马车,轻唤:“姜姑娘。”
说罢,又不着痕迹地凑近,压低声音:
“公子特意撂下朝中事务,巴巴地来等您呢。”
姜妧顿了顿,脚步迟缓,上了马车,还未站稳,便被他一把揽入怀中,稳稳落坐在他腿上。
他一手攥住她胳膊,另一手圈住她腰,胸膛携着胡乱跳着的心跳,重重贴上她的脊背。
姜妧身子缩了一下,微微仰头,想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他落在她腰间的手掌却顺势向上抚按,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两人之间无一丝缝隙,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岑的声音从她头顶缓缓落下,极力压抑着情绪,故作平静,反而显得格外冷硬:
“和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