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蒿的味道在院中蔓开。
姜妧抬眸望向他。
“妧儿。”姜柏山开口,喉间滚着浑浊的痰音,“你兄长......”
他顿了顿,声线急切:“你如今马上要嫁给首辅大人,只要他肯帮帮忙......”
“姜老爷!”素湘性子向来是个急的,连忙侧身拦在姑娘身前:
“去年秋时,您把姑娘锁在祠堂整整八日,逼迫姑娘嫁给谢大公子。
姑娘不从,您就命婆子们拿裹了粗盐的藤条往姑娘背上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姜献攥紧了拳头,乔雪娘眼眶都红了。
素缃想起此事,依旧气得发颤,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甚至放言,若不嫁给谢大公子,便嫁给四十多岁的李商户。
第八日,姑娘奄奄一息,您只掀帘子瞧了一眼,说‘横竖别死在出阁前’!”
最后半句学了姜柏山当时语气,在初冬的风里格外凄厉。
素缃鬓边绢花簌簌地抖:
“如今您倒好,听说姑娘要嫁给首辅大人,就巴巴地跑来,张嘴就是求姑娘救兄长,您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院中一片死寂。
满地碎艾被风吹动,打着旋儿。
姜妧淡淡扯开唇角:
“刑部大牢不是姜家祠堂,父亲请回吧。”
姜柏山踉跄半步,没想到素缃这死丫头竟然会将这些事当众讲出来。
青琅脸色铁青:“竟不知,姜老爷教女,是用腌鲍盐的法子,回头,属下一定会同谢大人好好禀报。”
姜柏山喉间痰音忽化作呛咳,佝偻着背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
姜妧眉眼平静,“素缃,送客。”
“你不能!”姜柏山踩过满地碎艾,“那可是你亲兄长啊!”
姜妧并未看他一眼,只冷声说了一句: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兄长一事,我无能为力。”
青琅见姜姑娘拎得清,并没有心软才放下心来,沉着脸:“姜老爷,这边请。”
姜柏山未移步伐,直盯着自己的女儿。
青琅咬着后槽牙:“难不成需要属下去请谢大人,亲自前来送您这位岳父?”
姜柏山连忙收回目光离去。
待他走后,姜妧说了许久,才让乔雪娘等人不再担心。
......
夜,谢岑凝着几案上的文书,听着暗卫细细禀报了今日她的一切举动,随后话锋一转,提及姜柏山一事。
当“祠堂青砖”四字落入耳时,清癯漂亮的手死死攥着狼毫。
烛光恍若血痕爬上冷白腕骨,谢岑盯着文书上晕开的墨渍。
“告诉姜柏山,刑部钉床的倒刺长三寸七分,可比不得祠堂的青砖舒坦。”
谢岑指腹碾过文书上墨迹未干的字,生生将宣纸揉出个窟窿。
他竟不知,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暗卫领命退下,隔日便将句话转告于姜柏山。
姜柏山脸色煞白,带着几分惊恐问:“谢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跪祠堂?”
都怪素湘那个死丫头,若不是说出那些话,谢大人又怎会找他麻烦。
暗卫却未语,独留他一人思索。
-
姜妧在家中待了几日,直到出嫁前一日,乔雪娘才问出那句话:
“妧儿,你老实告诉我,谢大人是不是你等了三年的人?”
姜妧为了不让她担心,没有瞒她,点了点头。
乔雪娘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娘只希望妧儿多爱自己,多为自己着想,不要觉得这是自私。”
又拉着她手嘱咐了许多话,才让她离去。
回到卧房门口,只见姜献立在门前。
少年原本垂着睫,掩着眼底红意,瞧见地上被月色拉长的影子,缓缓抬睫,声音涩得不像话:
“真的要嫁给他了吗?”
“嗯。”姜妧立在他身前,抬了抬头,凝向他。
夜风拂过少年乌丝。
风好像很大,吹得他眼睫直打颤:
“是因为陛下赐下的一纸婚书,还是心甘情愿的?”
姜妧静了几息,坦白地告诉他:“如今的话,都有吧。”
姜献沉默。
他一向与阿姐亲近,又怎会不知——
嫁给那人,是她十五岁的执念,是想到他,心都会发颤的执念。
少年拿出一个檀木梳头匣子,缓缓递给她,压了压涩音:“为阿姐添妆。”
他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匣子边缘雕刻的并蒂莲。
里面装着的梳子,在寻她前拿了出来。
梳子寓意结发同心。
可他没有资格送她梳子,没有资格为她梳发插簪,更没有资格与她结发。
姜献覆下长睫,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好像下雪了,好冷啊。
姜妧接过匣子,沉甸甸的,正要还给他,他却头也不回的跑了,只留下了一句话:
“雪下大了,阿姐快进屋吧。”
姜妧看了看天色,哪里下雪了?
再看向他离去的方向,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又打开匣子,满是银子。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响,落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姜妧端坐菱花镜前,任由喜婆梳妆。
“姑娘当真是老身妆过最美的新嫁娘。”喜婆絮语。
姜妧抬眸,镜中人眉间花钿碾碎在眼波里,容颜渐渐陌生——
十五岁的少女红着眼尾仰头望向他。
“等你来娶我。”
铜镜不知怎的好像蒙上了白雾,视线模糊间又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嫁衣坐在镜前。
“吉时已到——”
一声悠长的唱喏,姜妧思绪被拉回。
卯时雪已停,随着红绸覆下,她踩着碎雪,被扶出了门。
寒风卷着那微微晃动的盖头,姜妧在纷飞的红绡间望见雪地上一道颀长影子。
红色喜服衣摆下的黑靴踏着薄雪,随着身影走近,映入眼帘。
姜妧盯着碎雪,心不在焉数着步子,不知他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正好十七步。
她曾向他说过,来上京时,行了十七日。
盖头被风掀起弧度的瞬间,她看见了他腰间悬着的玉扣。
花轿碾过长街,一路行向侯府,街道两旁,百姓们驻足观望——
首辅大人那双执笔批阅文书的手,此刻将缰绳攥出深痕。
积雪映得他绯红婚服冷艳,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像一个打了胜仗的武将。
临街酒肆阁楼上,西域公主阿依慕攥紧窗帷,骨节都泛出青白。
这哪里像命不久矣的人?
走完流程,姜妧便被扶往松筠居。
待至夜色将近。
姜妧坐在床畔,腕间忽地一凉。
兰絮拿着金铃,“二少夫人,合欢铃方才漏系了,幸得奴婢及时寻着。”
素湘瞧了一眼,疾步拦在床前。
“姑娘有了身子,哪里用得上这东西?”
姜妧听着金铃的声音,眼睫轻颤。
合欢铃象征夫妻和睦,亦有约束行房时莫要纵情失态的作用。
去年嫁与谢崇那夜,她独守空房,永嬷嬷便撤了这物件。
兰絮低头绕开素湘,金铃缠上姜妧瓷白腕:“讨个吉利罢了,公子岂会不知少夫人有了身子?”
金铃余韵未消,帘外忽传来脚步声。
谢岑挑开帘时带进几片残雪。
“都退下。”他声音里裹挟着风雪浸透的凉意。
素缃与兰絮将龙凤烛拨至最亮,待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鎏金秤杆已挑起姜妧的红绡。
谢岑将盖头搁在银盘里,揉了揉她后颈。
“累吗?”
“不累。”她应声。
谢岑唇角轻勾,合卺酒斟满玉杯,将其中一盏换成参汤推至她面前。
“此后,长相守,共白头。”
交臂饮卺时腕间金铃响了几声。
烛火在谢岑眸中融成两汪琥珀,映出她冷白腕子上方红绳系着微颤的金铃。
喉结滚动间,他从容饮尽合卺酒。
又用指腹拭去她唇畔药渍,凝着她清润眸子问:
“当真不累?”
姜妧摇了摇头,坐了许久,兰絮也一直为她按着穴位,她反而感觉精神很足。
难道累,他还允她不成婚了?
正想得入神,忽然被覆在身后的红锦衾上,红嫁衣被他扯开。
“谢玉阑!我还怀.....”
姜妧推着他,腕间金铃撞上他喉结。
谢岑喉头软骨贴着冰凉的铃身滑动。
转瞬封住她红唇,唇间残余的酒甜香掠满她整个气息,想到那声称呼,轻咬她唇瓣,又偏头衔着她耳垂呢喃:
“唤我夫君。”
姜妧攥着他臂膀,微恼:“若你不想要这个子嗣,请自便。”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抵在亵裤边缘的I。
他手贴着微隆起的孕肚游走。
姜妧浑身一颤:“谢玉阑,你疯了!”
谢岑在她眼尾落下一吻,手掌克制地垫在她腰后,“我怎会伤了你。”
“谢...谢玉阑!”姜妧清润眸拢上雾,眼底满是惊惶。
“错了。”他屈膝顶开她试图合拢的腿,磨着腿根。
指尖掠过肚脐,逼得她腰肢发软陷进红锦衾里。
“今日新婚夜,夫人该唤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