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屋檐,谢岑将最后一口药喂入她唇间。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不过片刻怀中人就睫羽渐沉,待替她掖好被角,谢岑才转身离去。
白缨与青琅在书房早已等候多时。
谢岑沉步入内,撩袍坐下,“白缨,将姜柏山依法处置。”
白缨领命退下。
青琅心不在焉,缓慢磨墨。
谢岑执笔落在西域舆图上,“这方墨,你研了整炷香。”
青琅磨墨的力道忽顿。
“你有话对我说?”谢岑平淡掀眼。
青琅抿了抿唇,抬头时眼底漫上血丝,“公子,您伤口难以愈合,是不是因为多次熏用奇香?”
谢岑笔尖悬停,墨汁在宣纸上洇出暗色。
“只不过是旧痂叠新伤,伤了身体才难以愈合。”
青琅赤目跪在案前,“公子当真要瞒到油尽灯枯?白文舟说奇香伤及脏腑,会命不久矣。”
谢岑凝着宣纸上越晕越深的墨渍。
“下午时,属下去打听了,白文舟师傅伊大师如今也在上京,西关处于与西域交界之地,他们去年就应该知道西域要起兵我朝,上个月避战来到上京。”青琅道。
他又开口:“黄粱烬既然是伊大师制成的,不若我们去问问,可有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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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妧在空枕余温中醒来,和往常一样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素缃捧着香炉进来时,正瞧见姑娘倚在小榻上翻看账册。
姜妧眉间蹙起浅痕,指尖划过账册上刺目的小字,香铺亏损三百两。
一缕青烟缓慢升腾。
“素缃,你熏的什么香?”姜妧鼻端微动。
素缃盖好炉盖,“是白公子给的。”
姜妧抬眼瞧着她,“你又遇见他了?”
素缃上前整理着账册:“这些日子我去南街铺子时,总会遇见白公子。”
姜妧不动声色又听小姑娘说起趣事:“之前遇见他时,他缠着我问是不是有一个双生兄长。”
“那你告诉他真相了吗?”姜妧慢条斯理蘸着砚中残墨。
“奴婢说家中确有兄长,如今在塞外贩马。”素缃抱着账册弯眉笑着,“那笨人竟当真了,昨儿还赠了块奇楠说给我兄长制鞍鞯。”
姜妧掩嘴轻笑:“若他知晓你诓他该如何?”
素缃缓慢放好账册,“他难不成还要将奇楠讨回去不成?”
姜妧笔尖微顿,“兄长”在塞外,白文舟为何不将奇楠寄往驿站?反倒是给了素缃?
素湘看见姑娘笔尖一直悬在香铺亏损三百两处,眼眸流转,“姑娘,白公子就是做香料生意的商人,我们何不与他合作?”
姜妧思绪回拢,思索了一番,弯唇:“好素缃,这还得你从中与白公子说道说道。”
素缃不明所以,眉峰轻挑:“这有何难?”
姜妧托着腮,凝着她离去的背影。
“二少夫人,唇上沾墨渍了。”青琅抱着刚从西街拿回来的账匣。
姜妧慌忙撂下狼毫,指尖胡乱蹭拭。
青琅瞧见晕开的胡须,忙垂首掩去眼底笑意,“二少夫人方才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姜妧喃喃自语:“素缃这丫头也要满十八了。”
“二少夫人准备为素缃说亲了?”青琅将账匣抱至她的案前,又笑着打趣,“她爆竹般的性子,寻常男子怕是受不住。”
姜妧抬眸看向他,犹记得素缃能打得青琅哇哇叫,眸中漾开一抹温软。
“那个人不是寻常男子。”
青琅指尖微滞,垂睫重复:“那个人?二少夫人是心中有人选了?”
姜妧又托起腮,认真回答:“这还要看素缃的意思。”
若她不喜,她也不会贸然开口。
青琅没有应声,只一味的从匣子里取出账册整理好。
几日后,姜妧跟着素缃去往茶楼。
“姜夫人。”白文舟搁下茶盏,起身做出请的手势。
姜妧忽觉戴的帷帽多余了,他早知素湘的身份,只不过是故意顺着素湘,没有拆穿。
素缃从未向他提及姑娘是谢家的二少夫人,此刻也没有怀疑他为何知晓姑娘姓姜。
都是老熟人,合作谈得极为愉快,最后白文舟笑着开口:
“如今我与师傅住在金梦瑶台,师傅最近又调制了几味香,不知姜夫人有兴趣去瞧瞧?”
“白公子盛情邀请,我自是愿意。”姜妧跟着他起身。
许久与伊大师未见,当初在西关时,没少受伊大师的照顾,她理应去拜访。
马车停至金梦瑶台,饶是姜妧与素缃再次步入,还是会被里面的辉煌景象晃了眼。
素缃搀着她上台阶,压低嗓音:“听闻金梦瑶台第四层住的都是贵人,没想到白公子他们会住到这儿。”
“他到底还与陆掌印合作了黄粱烬的生意。”姜妧拎起裙裾,跟在白文舟身后。
白文舟停在一扇门前,屈指叩了叩:“师傅。”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里面的香味瞬间涌了出来。
姜妧瞧见与伊大师对坐带着斗笠的男子,正扶着桌沿起身。
斗笠垂下的纱似烟雾笼罩,他身侧女子曳着烟霞色襦裙缓步走出,鼻梁朱砂痣随着烛火忽明,恍若画中走出的狐仙。
尤其露出的白皙侧颈处一点红梅吻痕,更添几分魅意。
谢岑转身的瞬间便瞧见立在门口处的小娘子,眼底霜色骤凝。
他同她说过,不许来这种地方。
姜妧没有注意他,与素缃齐齐怔望着那抹烟霞色身影,移不开眼睛。
“定是稚芜姑娘了。”素缃指尖轻扯主子袖角,声音压得极低,“旁边的...怕是活不久的袁公子。”
姜妧这才回过神来,见那位女子偏眸望过来,耳尖顿时发烫,慌忙垂首盯着裙摆,像一个被捉住偷瞧话本子的闺阁女儿。
“姜夫人,里边请。”白文舟瞧客人准备离开,便邀她们入内。
姜妧埋头往里走时,正撞见袁公子玄色衣摆上银线绣的云纹,于是往左避了避,那人偏也往左挪了半步。
念着他要死了,她又往左让了两步,省的他多走几步累着,裙裾都几乎贴上廊柱,末了,贴心说了一句:“公子当心。”
谢岑掀眼,咬了咬牙,声音裹着冰碴:
“夫人慈悲。”
他压低了嗓音,姜妧并未认出他,只是觉得他人怪客气的,让了他两步,就夸她慈悲。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位小厮立在门口,朝众人行礼后才开口:“袁公子,那位来了。”
谢岑敛了敛神色,抬步向外走去。
直到天色渐暗,姜妧才从雅间出来,白文舟言要送她们,姜妧怕到时被谢府门口的人瞧见误会,便拒绝了。
行至大堂门口,瞧着外头正在落雨,二人又返回四楼。
素缃在四楼拐角停住:“姑娘且在此处等等,奴婢去向白公子讨把伞。”
姜妧抚着隆起的小腹喘息,思及四楼比起大堂安全许多,便点了点头。
谁知素缃的身影刚消失于拐角处,她身旁的门忽然打开,一只手扣住她腰肢将她拉了进去。
谢岑顺势压着她脊背将人抵在门扉上,屈膝抵住她颤抖的腿弯。
“唔——”
姜妧云鬓间银簪蹭过门楣,慌乱中掌心紧护着小腹。
“为......”谢岑挟着梅花酿的气息碾过她后颈,话音未落便被怀中人溢出破碎的叱骂截断——
“登徒子!快放开我!”
谢岑听到这称呼眉骨微抬。
掌心沿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游移,正要扳过来。
“臭流氓!”
姜妧嗅到身后男人身上的梅花酒味,脊背骤然绷紧,心里升起了惧意。
尾音颤着威胁:“你可知我夫君是谁?”
谢岑抬睫,抚在她腮畔的拇指忽滞。
姜妧捕捉到这瞬凝滞,又强撑着威胁:
“我可告诉你,我夫君是当朝首辅,你若敢动我分毫,他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谢岑瞳仁颤了几颤。
我夫君。
他唇畔微扬,却并未出声,衔住她摇摇欲坠的珍珠耳坠吻上她耳垂。
“放肆!放肆!”
“啊——!”
“狂徒——!”
“你死定了!”
“我定要让夫君将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