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姜妧带着素缃前往西巷,昨日饯别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着实担心阿献。
马车停至西巷,刚下马车,正巧遇见姜曜满面春风从门口出来。
“好妹妹!”
姜妧瞧了他一眼,他头戴瓜皮帽,帽顶圆润,帽檐齐整,上方还镶着一颗金珠。
姜曜迎上前来,搓着手,将手放至唇边,哈出一口白气,大拇指微翘,上方的玉扳指很是引人注目。
姜妧怔然。
随后取而代之的是眸中含怒:“你又去赌了?”
姜曜一听就不乐意了,“好妹妹,在你心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吗?”
姜妧凝着他,狐疑了一瞬。
他没去赌?
“我仰仗姜策大哥洪福,与他合伙做了一宗大买卖,赚得些许银钱,怎料到了妹妹嘴里,我倒成了个不务正业的混球。”他语气倒是有些委屈。
姜妧愣了愣,“什么大买卖?”
姜曜委屈:“妹妹这还是在怀疑我?”
他哼唧唧的:“不过是药材香料的营生罢了,如今天气渐冷了,这药材里滋补之品需求大增,富贵人家都要用香料熏衣暖室,幸得姜策大哥肯提携我,我才得以在其中分得些许红利。”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方上好布料的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泪花。
“妹妹倒好,在你眼里,我就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眉眼耷拉。
嘴儿一撇:“妹妹这般质疑我,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他这副模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妧哑然。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一旁的素缃瞧不下去,甩了甩丝帕,嗔怪:“姑娘说一句,曜公子倒说了一箩筐的话。”
“阿姐!”
姜妧听到阿献的声音,瞬间扬脸看去。
她提起裙摆,连忙上前,眼神担忧:“昨日没受到牵连吧?”
姜献亦担心地将她瞧个仔仔细细,“我无事,阿姐才让我担心坏了。”
姜妧眉眼笑意浓浓:“莫担心,我也无事。”
“喏,蜜饯。”她将手中的油纸包给他。
姜献笑着伸手接过。
“明年都十六了,还吃这些甜食儿,羞不羞啊。”姜曜将锦帕小心整理好,放回袖间。
姜献不在意姜曜说的,他目光未曾离开过她,眼里柔柔的笑意,像是给这初冬带来了暖意。
他偏要吃,要吃一辈子。
姜妧垂眸间,瞧见他脚上早已穿旧的布鞋,鞋头都泛了白,眼眸动了动。
姜曜见他们不理自己,有些不满,向前走来,脚上的皮靴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吧嗒吧嗒”的。
“好妹妹,来得正好,我这两日正想给娘买个铺子,为她开个绣阁,再招两个绣娘,只是我不会写字,不如妹妹陪我一道去瞧瞧铺子,也好多帮我参详参详。”姜曜手指轻轻转动玉扳指。
姜妧听到他要为娘开铺子,倏地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是姜曜?
莫不是被夺魂了吧?
她向姜献投去疑惑的目光,指尖轻轻指了指姜曜。
姜献摇着头,然后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比了个懂事的手势。
姜妧点点头,难道姜曜真的懂事了?
“好,我陪兄长去瞧瞧。”她自是愿意去看铺子,与姜曜一同上了马车。
姜献见她要走,唇扯出笑。
眼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待马车离去,他唇角笑意蓦地消失,眼神瞬阴鸷冰冷。
手中的油纸包被捏得皱皱巴巴,白皙修长的手上布着青紫色青筋。
阿姐明明是来看自己的。
“阿献,你这是站在外面作甚?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前些日子你兄长为你买的厚袄,还有那皮靴,怎的也不穿上?
可别着了凉生病,你兄长如今也懂事了不少。“乔雪娘站在院子当中,关切望着他。
姜献听到声音,脸上扬起笑脸,松了松手中的油纸包。
“知道了,娘。”
他回屋,指尖捻起蜜饯,放入嘴中,忆起她一张一合的娇唇。
一定是甜甜的。
—
南街,姜曜阔步走入云锦阁。
姜妧疑惑,不是去看铺子吗?
为什么带她来这卖衣裳的地儿。
姜曜伸出戴有玉扳指的手,指了指挂在展架上的成衣:“掌柜的,把那件叉下来,还有这件也叉下来。”
姜妧有一瞬间是懵的,随后看向他,他竟然会送自己东西?
以往他不来偷她东西都算好的。
姜曜转过身,瞧见她呆在那儿,志得意满,笑着开口:“好妹妹。”
他现在有银钱了,自是愿意多照顾家人,犹记得小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她的衣裳,她哭得稀里哗啦……
还有那劳什子玉平安扣,不就是找她借来周转周转,博戏赢了,再还她就是,哪晓得她会气到拿剪子刺他。
姜妧张了张唇,还未说话。
便见他将大拇指放至唇边:“嘘,低调些,莫要声张,莫要说那些感谢的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姜妧愣在原地。
“曜公子这是拿大拇指当食指使?显摆玉扳指,何不戴在食指上?”素缃向来是个口直心快的。
姜曜颇为自得,晃了晃身子:“你管爷,还有什么玉扳指?”
“嘘,低调些。”
说着,他又把大拇指放在唇边。
姜妧到底没说什么,偏过头,买完衣裳,问:“我们何时去看铺子?”
“这就去。”姜曜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富贵不凡,上方还题着诗词。
那字迹有点儿眼熟。
又不一样。
初冬很冷,他脸都要冻僵了,却露出一副不怕冷的模样,摇着折扇。
大街上,姜妧始终落后他几步,跟在他身后。
一辆马车驶过,锦缎制成的窗帷被风掀动间,谢岑一眼定在街边她的身影上。
“停。”他启唇。
白缨跪在马车里雪狐毯子上,停下手中研墨的动作,向外吩咐:“车夫,停车。”
谢岑伸着长臂,手腕轻抬。
执起毛笔,以笔杆轻轻挑起马车窗帷。
白缨顺着他目光望去:“是少夫人?”
“她前方那位不正是姜曜吗?少夫人怎会与他一道在此处?”白缨疑惑。
谢岑沉默不语,直凝她。
她微垂着个脑袋,发间的绒花轻颤,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呆呆的。
他眉眼柔意轻转。
又很快消失。
“嗬,这姜曜大冬天的摇着折扇,也真是不怕冷。”白缨忍不住闲言。
谢岑轻垂眸。
收回手臂,神色平静无波,淡漠吐出二字:“走吧。”
姜妧觉得后脑勺凉凉的,回头望了一眼。
“好妹妹,快跟上。”姜曜见她没跟上来,唤着。
姜妧用温热掌心摸了摸后脑,试图驱散凉意,跟了上去。
“好妹妹这是怎的了?”姜曜注意她举动。
边向她身后走去,边低念:“难不成年纪轻轻脱了发,脑袋生风?”
“我们快些去铺子。”姜妧不自在地松手,狐疑看向后方,确定什么都没有,才向前走去。
......
铺子。
姜曜指点江山,大剌剌站在厅中,手中折扇“啪”地一合,指向一处角落,“这儿好,宽敞明亮,可供绣娘精作。”
他大拇指一翘:“那儿可摆上绣品展示架。”
姜妧点头,不得不说,这地儿的确好。
姜曜见她也满意,毫不犹豫拉着卖家去里面准备付账。
到签契约时,他将她唤进来:“好妹妹,快来帮帮忙,我写不来字。”
姜妧执起笔杆,正欲落下“姜曜”二字。
卖家赶忙出言阻拦:“姑娘且慢,依照我朝律例,这契约万万不可代他人签署。”
姜曜急了:“可我不会写字,咋办嘛!”
“姑娘可签自己的名讳。”卖家提议。
姜曜犹豫点头:“反正是买给娘的,好妹妹,签你的名讳也无碍。”
姜妧愣了愣,签自己的?
那这铺子可就在自己的名下。
她抬眼打量他,莫非是腰缠万贯后,性子也变得豁达慷慨了?都不在意这些了?
“好妹妹,你且仔细查验,若并无差池,便落了笔吧。”姜曜站在她一旁,直盯契约。
姜妧满心狐疑,仔仔细细瞧了契约。
确定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才缓缓落下名字。
卖家笑着收好契约。
姜妧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姜曜从未接触过生意之事,那药材香料生意到底让他赚了多少银钱?
“好妹妹,这铺子已稳妥,待我稍作筹备,回头便将此处装修一番。”姜曜满脸笑意,阔步走过来。
姜妧点头。
姜曜双手来回搓动着:“好妹妹,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妹妹可否帮衬一把?”
姜妧疑心,抬眸直视他。
“妹妹你瞧,这铺子有了,东西我也会置办好,可还差个最重要的牌匾。”他挑了挑眉梢。
姜妧开口:“这有何难,让阿献题字便是。”
姜曜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啧声:“嗐,阿献这个无名小辈,他的字能值几钱?挂在这铺子之上,压根儿撑不起场面。”
姜妧眉头轻皱。
姜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看,能不能让首辅大人题个牌匾,首辅大人位高权重,他的墨宝若是悬于这铺子门楣上,那这绣阁定能财源广进。”
“不能。”
她想都没有想,直接拒绝。
且不说她不会去寻他,再者谢岑也不会答应,谁敢将他的字用于这处?
姜曜脸色稍稍难看:“好妹妹,你怎连这等事都不帮帮,而且这铺子是买给娘的。”
“姑娘与二公子并无交情,曜公子就别为难姑娘了,况且,献公子的字也不差。”素缃道。
姜妧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快午时了,我该回府了,免得老夫人寻不到我,要着急了。”
姜曜在后面唤:“好妹妹!”
“曜公子这扳指着实衬得整个人气质非凡。”素缃嫌他嚷嚷。
说着好话转移他注意力。
姜曜顿时换了一副姿态,腰杆儿挺得板直。
微微抬手,大拇指落在唇边。
“嘘,低调些。”
素缃用丝帕掩着笑意,快速离去。
“哟,还害羞了。”留下姜曜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他啪地一下打开折扇,留意到折扇上的字,计上心头。
回到府里。
谢岑立在长廊上,稍微侧眸。
凝着她走来的身影。
姜妧拿着皮革、鞋底材料,向前走去,见到他,行了一礼,靠着长廊边缘小心翼翼移动。
谢岑淡淡扫了一眼她的小碎步,“怀里抱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