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妧沿着无人的街道拐进巷子里。
“阿姐!”
姜献兴奋呼喊,打破了小巷的宁静,从冰冷门槛上跃起来,手中油纸包被他下意识攥得更紧了。
姜妧顿了顿,既诧异又心疼。
“这么冷的天,你傻坐在这门槛上干嘛?”
“等阿姐呀。”姜献咧嘴笑着,几步跨到姜妧身前,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要化了冰雪。
往年每一个元日,都是与阿姐一起过的,今年阿姐却嫁了人。
姜妧接过油纸包,笑着打趣:“我若不来,你还打算在这儿冻一宿?”
姜献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有回应,只是使劲在衣服上搓了搓手,呵出几口白气,赶忙将温热掌心捂在她的耳朵上。
“阿姐,冷不冷?”
他其实没想过她会来,只是念着往年元日。
那时他用抄书赚来的钱买下蜜饯,与她悄悄坐在门槛上,享受偷来的时光。
生怕姜曜瞧见,连吃带拿,也怕娘看见,指责他胡乱用钱。
“不冷。”姜妧摇了摇头,向门口走去,“大哥和娘呢?”
边说着,手不自觉打开油纸包,捏起一粒蜜饯送入口中。在谢府的家宴上,她食不知味,此刻回到家门口,莫名有了些饥饿感。
巷子拐角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晃荡,将谢岑的影子拉的歪歪斜斜,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朱红色的官服尚未来得及更换。
“大哥出去吃酒了,娘在屋里呢。”姜献跟在她身后。
姜妧还未踏进门,就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
“妧...姜姑娘...姜娘子。”
宋斯年连改了三个称呼。
姜献急忙上前,站在二人中间,偏头看向阿姐:“宋兄一人在上京,娘就把他唤来了。”
“对了,阿姐可能还不知晓,宋兄与大理寺卿之女沈姑娘定亲了。”姜献刻意强调。
姜妧朝他行了一礼,“恭喜宋公子。”
宋斯年凝着她被风雪撩起的青丝。
良久,缓缓开口:“只是定亲。”
姜妧点了点头,思及沈初宜:“初宜是个好姑娘。”
宋斯年沉默不语,沈初宜那样的高门贵女,婚姻从来都不能自主,他只见过她几面。
最后一次见面,沈初宜话里话外讥讽他——
你以为娶了我,就能平步青云?
宋斯年唇畔扯出苦笑,他从未想过娶她,不过是沈大人突然将他召去,不容分说商议这门亲事,不容拒绝的口吻。
但也只商议了定亲,并未谈及何时完婚。
“妧儿。”
乔雪娘在两个大男人里,一眼望见姜妧。
“娘。”姜妧莫名有些局促,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乔雪娘说放妻书的事。
还未等姜妧想好怎么开口,乔雪娘急切又带着几分欢喜的责斥声已飘了过来——
“你不好好待在谢府,这么晚了跑过来做什么?”
“这可不合规矩,妧儿快回家去,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少不了在背后议论你。”
姜妧哑了哑。
回家。
姜献这才从阿姐到来的喜悦里缓过神,脱口而出:“谢家欺负阿姐了?”
阿姐怎么会这个时辰回家?
又思及谢岑,姜献不动声色握紧拳头。
没想到阿姐等了三年的人竟是他敬仰已久的首辅大人,不过,还好,阿姐成了他嫂嫂。
姜妧连忙摇头:“没有人欺负我。”
素湘心直口快,刚要吐露实情,袖口却被姜妧紧紧拽住。
“素湘,我们走吧。”
素湘不解望向她。
不懂,她不懂姑娘都到了家门口,为什么不进去。
姜妧转过身,或许,她不该回家,等明日老夫人醒来,发现她不在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不想连累家人。
姜妧垂着脑袋,向巷子外走去,只模模糊糊听见风雪里阿献的挽留。
“阿姐晚些再去谢府好吗?”
又听见乔雪娘的数落。
“什么叫做去?你阿姐嫁了人,谢府是她的家。”
风雪太大,她听不清宋斯年又说了什么。
行至小巷拐角。
雪地上一道修长的影子冷不丁闯入姜妧眸里。
姜妧视线顺着影子向上缓缓移去。
谢岑静立在不远处,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背影挺拔,一手轻提八角琉璃灯,灯盏随风轻晃,地上的身影也跟着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擎着油纸伞。
他听见忽然停滞的脚步声,微微侧身,八角琉璃灯的光影顺势照过他腰间系着的玉扣。寒风撩过他乌丝,几缕发丝轻划过他清隽的侧脸。
姜妧面色煞白。
倒退了几步,惊得手中油纸包“啪”地落在雪地上,里头的蜜饯滚了一地。
他为何在这里?
谢岑缓缓抬眸,一步一步朝她迈去。
姜妧潜意识里想逃避,慌乱提起裙裾,没跑两步,脚踩进松散的雪里,因心惶惶乱了脚步,跌在雪地里。
“姑娘。”素湘担心跑过去,却被青琅拽走。
姜妧再抬起头时——
谢岑已经立在她的身前,他清癯漂亮的手缓缓松开,八角琉璃灯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照亮了她被冻红的脸庞。
光影晃过她满是惊慌的双眸,她话音都在发颤:“谢玉阑,大郎给我写了放妻书,我与你们谢家,从此再无瓜葛。”
她以为率先问罪的必定是老夫人,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谢岑俯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稍一使力将她从地上拉起,顺势环住她腰肢,往自己怀中一带,她整个人贴靠在了他的胸膛。
“谢玉阑!你放开我!”他怀里传来她闷闷的恼声。
谢岑低头凑近她耳畔,却未触碰到她耳朵。
“妧妧想去哪儿?”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喜怒。
姜妧将头扭向另一侧,嗓音溢出疏离:“与谢大人无关。”
谢岑鼻翼轻歙,一缕淡雅的皂角清香钻进他鼻腔。
他目光随之低垂,紧凝她被冻红的耳朵,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被他人觊觎过的痕迹。
谢岑眸色渐沉,墨色在眼底晕染开——不喜她身上沾染任何其他男人的气味,即便是阿弟也不行。
“跟我回家。”
他压了压眼底薄怒,手掌顺着她腰肢下滑,将她一把抱起来,她的双腿慌乱踢动、挣扎,最后无力落在他的臂弯。
姜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静悠悠的小巷子里——
“不要,你放开我!”
“我不要回谢府!”
“谢玉阑!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