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妧刚想找个合适的话头,好顺势提及姜策的事,谁料还没等她开口,就被他猛地拽了过去。
整个人一下子落在他的腿上,手中的杯盏也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岑感受到怀里的温香软玉,眼底的欲焰更旺,他双臂一紧,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压在几案之上。
姜妧顿时有些慌了神。
“谢玉阑!”
“唔。”她唇齿间满是淡淡的梅花香。
他不应该醉倒吗?应该软绵无力任她欺。
湖面上的船晃晃悠悠。
她一次次被卷入水底,又一次次被捞起。
本想趁机说要紧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月色朦胧,全部隐入云层深处。
云层又怎么能裹得住月亮?
......
夜已过半,云层碎成了一片片、一缕缕,四处散乱。
直至月亮悄悄褪去。
姜妧心里藏着事,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眸光轻瞥向身旁的他。
他双目轻合,长睫在眼下覆着浅影,面色平静,仿佛刚才的荒唐是醉意上头后的一时失态。
姜妧轻仰下颌,看向头顶帐幔,挑起话头,轻声开口:“我初来上京,亦是乘船,”
谢岑手臂稍紧,将她往怀中揽了揽。
“这一路,足足行了十七日。”姜妧语调平稳,神色淡淡。
谢岑黑睫颤动了一下,缓缓半睁着眼,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餍足。
他原以为她要诉说来时的劳顿。
却未料,她稍作停顿,低语呢喃:“原来......仅需十七日。”
姜妧缩了缩身子,十七日,她却等了一千多日。
还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见了到他。
要让她怎么释怀?
谢岑环着她的腰,将她拥在怀中。
他知兄长要娶妻冲喜,但不知是她。
他没去查要冲喜的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是姜家女。
那老道士玄言的话,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原想着等姜家女入门后,再好好调查谢崇‘克妻’一事。
如果不是她,他会直接用偏狠的手段查清楚克妻一事。
——谢崇克妻,这第六任妻入门,相当于入棺。
姜妧见他一直未说话,只当他是酒意未退,并未在意。
“谢玉阑,”她轻声试探呼唤,毕竟还有事要与他相商,他可不能就此睡去。
谢岑撑开一线眼帘。
姜妧故作忧色浮面:“近些时日,姜策频繁出入雪绣阁,倘若他察觉底下私盐之事,该怎么办?”
谢岑半阖着眸,眼里却突然多了几分清明,手掌在她腰间也微微一滞。
她今天好像很乖,很顺着他。
原来是有求于他。
谢岑佯作醉态:“即便他有所察觉,也不敢声张。”
姜妧顺势追问:“那雪绣阁之事,大致还需多久才能了结?我有些不放心。”
谢岑眼里的迷离全部散去,声音听不出起伏:“不出两日。”
听到肯定答复,姜妧心下稍安,又婉转问:“那姜策又该如何处置?”
谢岑像是醉意朦胧,许久未说话。
姜妧怕他起疑,忙道:“姜策心术不正,我怕他会再次利用姜曜。”
谢岑沉默片刻。
“妧妧想怎么处置姜策?”
姜妧神色认真,怯生生询问:“依法处置?”
姜策利用姜曜贩私盐,姜曜还傻乎乎地以为在做什么正经生意。
若不赶紧处理了,姜曜日后指不定还被牵扯到什么案子里去。
谢岑闻言,犹豫须臾,“依法处置,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姜妧若有所思,又担忧问:“那姜曜呢?”
“他若完全不知情,被欺骗,只会拘十五日。”谢岑如实告知。
姜妧点点头,她多次劝诫姜曜不要与姜策来往,姜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该适当给他教训。
“我突然还想起一事,前段时日,我听见姜策向姜曜言什么奇香。”姜妧提及。
谢岑神色微变,略微沉思。
据他所知,姜策与端王有来往,今日谢崇突然出狱,想来也是与端王有关系。他与端王往昔是至交好友。
谢崇不愿意说出中秋宫宴,冒犯太妃一案,如今出狱,是向端王说了真相?
“雪绣阁一事,这两日我就会处理好,妧妧放心待在别院。”
他语气稍顿,“谢崇今日出狱了。”
姜妧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听他提起,却要装作才知道的神色,“他出狱了?是你将他救出来的吗?”
谢岑语气平静:“不是,是端王,应该是端王许了他什么。”
姜妧随意点点头。
谢岑将她拥紧了些,祖母不让自己言说关于她放妻书一事。
他以为谢崇回来后,会向众人说明放妻书。
可是谢崇并没有,谢崇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妧有了倦意,脑海里却一直念着,不出两日。
—
天亮,姜妧醒了过来,身旁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姜妧拾起地毯上昨夜散乱的衣裳,从缝制的夹层里取出避子丸,随后换上干净的衣物。
下了船,她脚步非常虚浮,又上了马车。
路过医馆,姜妧忽地想起什么,姜曜说,医馆有什么重犯。
她掀了掀帘子,望向医馆,姜曜鬼鬼祟祟站在门口。
“停车。”姜妧叫停了马车,戴上帷帽。
“兄长,你为何在此处?”她上前问。
姜曜正心不在焉张望着,听见声音,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他转过头,看见是姜妧,神色有些慌张,眼神游离不定,结结巴巴:“妹……妹妹,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兄长,你上次提及的重犯之事,可否详细与我说说?我回头去问问谢大人。”姜妧看向医馆。
姜曜怔住,连忙摆摆手。
“上次我只是随口一说,首辅大人之前大张旗鼓地搜查重犯,我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说着,他眼珠子一转,急忙转移话题,向前凑了凑,神神秘秘的:“妹妹,你可知道?宋斯年那小子已经和沈姑娘有婚约了。”
姜妧点了点头,只觉姜曜有些异常。
姜曜见她似乎不太感兴趣,又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别人听见:“昨儿个上元节,我可瞧见沈姑娘和一个长得极为漂亮的男子一同进了酒楼。”
“那男子的长相,啧啧,真是出众。”
姜妧面露讶色:“兄长,莫不是你眼花看错了?”
姜曜急着辩解:“好妹妹,我绝对没有看错!我这双眼睛,在认人这方面,你还信不过吗?”
姜妧垂眸思索,姜曜在认人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可沈初宜怎么会和其他男子单独去酒楼?
“我琢磨着,沈姑娘家世显赫,怎会瞧得起宋斯年。”姜曜摸着下巴。
他一副八卦的模样,“先前还听闻沈姑娘原本是要许配给首辅大人的,谁知道怎么就轮到宋斯年了。”
姜妧抿唇,侯夫人很喜欢沈初宜。
沈初宜对谢岑有没有意,她不知,沈初宜也未向她透露过情思。
“兄长,那你可看清那个男子是谁?”姜妧抬眼,疑惑问。
姜曜点点头,回忆着说:“那男子生得极为俊美,肤色白皙,眉眼如画,比女人还漂亮几分。”
比女人漂亮?
姜妧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陆掌印。
陆掌印是太监,想来姜曜是误会了。
不过沈初宜怎么和陆掌印有来往?
“嘿嘿,大嫂嫂,我找到你了。”身后蓦地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傻笑。
姜妧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身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子,她披散的青丝间随意扎着几缕小辫,发丝凌乱散着,几缕遮住了那张略显苍白却透着憨傻的脸。
大嫂嫂?
她在叫自己?
姜妧忽地想起来谢岑曾说过,疯傻的三姑娘。
她找自己做什么?
还未来得及思考,谢姝如抓着她手腕就往前跑。
姜曜看着她们离去,也并未多想,毕竟那个人唤妹妹大嫂嫂。
姜妧想要挣脱她,由于她力气大得惊人,自己身上软绵无力,只能被她拉着跑。
两人拐过一条又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七弯八绕,姜妧呼吸急促,喘着气,但疯癫的谢姝如却似不知疲倦,依旧拽着她拼命地跑。
不知过了多久,竟跑到了城郊,姜妧再也支撑不住,声音颤抖哀求:“歇一歇……”
谢姝如突然松开她手,眼神空洞地傻笑:“跑慢了,就会被杀掉哦。”
那声音飘飘忽忽,让姜妧身上窜起一股寒意,她在说什么?
未等姜妧缓过神,谢姝如又猛地抓住她,继续疯狂奔跑,姜妧只觉眼前发黑,双腿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被拖着前行。
终于,在一处庄子前停下,谢姝如避开里面几个老嬷嬷的视线,将姜妧硬拽进屋里。
姜妧惊魂未定,下意识环顾四周。
屋子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可目光扫到墙壁时,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墙壁上写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相信,恶鬼。
姜妧面色煞白,连连退后几步,不要相信谁?这所谓的恶鬼又是指什么?
“大嫂嫂!大嫂嫂!”
谢姝如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随后,她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手紧紧捂住嘴巴,食指竖在唇边,轻“嘘”一声,眼神中满是惊恐。
“快跑!快跑!跑慢了就会被杀掉!”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双手抱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往床底下钻去。
姜妧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靠近床榻,想要安抚她。
谢姝如瑟缩在床底深处,不停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大哥哥,我没有去找大嫂嫂玩。”
“二哥哥,我什么也不知道。”
“娘亲,我害怕。”
声声呼唤,似是在向黑暗中的亲人求救,又似是在绝望中挣扎。
姜妧惊惶,谢岑说过,谢崇第一任妻子去世时,谢姝如去寻她玩。
“姜妧!”
谢岑猛地推门而入。
他刚出宫,马车夫就告诉他,姜姑娘被三姑娘带走了。
......
谢岑带着她上了马车,姜妧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字,你看到了吗?”
“她本就疯癫。”谢岑将她搂在怀里。
姜妧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知为何,话已脱口而出:“她是被吓得疯了?还是被人故意弄疯的?”
“是吓疯的。”谢岑耐心回答。
他暗中调查过此事,若是有人蓄意为之,必然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可他什么都没查到。
“那‘不要相信,恶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姜妧满心疑惑,忍不住又问,“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不成?”
谢岑果断回答:“没有。”
姜妧沉默良久,心中反复念叨着“不要相信”这几个字。
不要相信谁?
突然,她又想起姜曜说的事,将这事告诉他,又问:“沈初宜和陆掌印有所往来?还是说沈家与陆掌印有来往?”
谢岑不动声色移眸看向她。
姜妧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毕竟朝堂上的这些事与她并无关联。
只需再等两日,待谢岑处理好雪绣阁的事情,她便可以让谢崇帮忙离开这里。
马车里,静了几息。
谢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如今朝中势力分为三股。
“其一,便是端王,谢崇此次出狱,恐怕是要为端王效力。
其二,是陆掌印,此人八面玲珑,在幼帝面前有一定的地位,他与端王关系交好,可也不敢轻易得罪于我。
而谢家和沈家,一直都是朝廷的忠臣。
之前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说我要与沈世华之女结亲,幼帝对此并无意见。
但,端王与陆掌印是不同意的。”
姜妧微微顿了顿,“是因为你身为首辅兼帝师,而沈大人又是大理寺卿,两家若是联姻,势力会更加强大?”
“正是如此,所以沈世华之女只能嫁给新臣,宋斯年便是被挑选出来的那个人。”谢岑语气平淡。
而他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了宋斯年这颗棋子罢了。
谢岑语调平缓:“至于沈世华之女为什么与陆掌印来往,我确实不知。”
姜妧听到这些,面色苍白。
谢岑突然想起,她先前与沈初宜交好,略作停顿后轻声提醒——
“妧妧,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最应惧怕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而是心怀鬼胎的人。”
“许多人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纯粹。”
姜妧抿了抿唇,不自觉看向他。
他轻抬着下颌,漆黑的眸里看不出一点神色。
任何一个人。
也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