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姜策依言被判处杖刑一百,徒刑三年,姜曜因不知情,在狱中羁押十五日便获释。
雪绣阁地底下私盐之事算是暂且了结,但姜家父子贩卖私盐至临清州一事不曾被提起。
此事牵扯端王,谢岑有自己的思量。
姜妧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这几日谢岑好像是真的很忙,未曾来过别院。
她倒是舒心了许多,慵懒地斜倚在院中躺椅上,身子半掩在一床雪狐毛毯之下。
青琅也是贴心的在一旁剥着果子,如同往日在琼华院一样。
不同的场景,熟悉的动作。
往昔在琼华院时,这些果子都是公子送来的。
这些果子是宫外进贡的珍稀之物,旁人根本寻不到,可公子却全数给了少夫人。
“姑娘。”素湘匆匆走进院子。
青琅抬眼,打量了她几下,这几日素湘外出频繁。
姜妧缓缓从躺椅上坐起身,掩唇打了个呵欠,借口困乏,同素湘回到屋内。
方一入内,素湘便疾步关好房门,转身从袖中取出两张路引。
“姑娘,这是大公子给咱们的路引。”
姜妧接过路引,仔细查看。
一张路引上写着“男”。
另一张则是“女”。
素湘挺直了身子,“姑娘放心,我自边外来,身量本就比大多数女子高挑些,扮作男子,不易被人察觉。”
这次她有十足的信心,带姑娘离开上京。
二公子强带姑娘于这别院。
根本没有在乎过姑娘的感受。
姜妧指尖轻轻摩挲着路引,正欲说什么,却听见熟悉又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迫近。
这样韵律的脚步声,除了他,院里不会有其他人。
她容色惨白,忙将路引塞回素湘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我藏不住,且放在你那里。”
“嘎吱”一声。
谢岑推门而入,抬眼一环,便瞧见素湘正在为她解衣带。
他缓步上前,神色间示意素湘退下。
素湘行了一礼,淡定离去。
姜妧稳了稳心神,借铜镜折射睨向身后的他,悠悠问:“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处?”
尾音微上扬,像是在埋怨他这几日为何将自己撇在这孤寂别院。
一次都没有来过。
谢岑唇角噙着淡笑,手掌轻搂上她纤细的腰肢。
目光微抬。
望向铜镜,与她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满怀,胶着难分。
“这几日忙着吩咐礼部筹备各类事宜,一时脱不开身。”
话语间,他的指尖绕上她半松的藕色腰带。
许是南北水土养人各异,又或是男女身量天生有别,他身姿挺拔修长,单单一个手掌便几乎能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全部覆住。
将她整个人都纳入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姜妧垂下乌睫,避开了与他在镜中胶着的目光。
犹豫须臾,试探着问询:
“那接下来都会在别院陪我吗?”
谢岑绕着她衣带的指尖僵滞。
怔愣几息后,眸底暗色划过一瞬。
他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薄唇轻勾。
“几日不见,妧妧想我了?”
姜妧微顿,生怕他瞧出什么端倪,很快调整好神色,抬起脑袋,望向铜镜,直直与他对视。
“这别院清冷,有你陪着,总归是好些。”
那些婆子婢女对她敬而远之,根本不与她搭话,许是顾及他的身份,生怕说错一星半点而招来祸事。
偌大的院子,只有青琅与素湘陪伴。
这院子四四方方,像极了一个“囚”字,她的日子过得颇为孤寂。
即便出了别院,她也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
在别院,她是他藏于金屋,娇养的外室,没有名分与尊重。
出了府,与他一同出现,是他身旁的婢女。
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嗯。”谢岑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他是该多陪陪她。
谢岑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心中的疑虑消散了许多。
“这几日我哪儿也不去。”
姜妧面色紧绷。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又在耳畔响起:“月底那两日,陈将军班师回朝,西域公主入宫,我身为朝中重臣,需去城门迎接,这是推脱不得的差事。”
他双手环着她腰肢,像是在用亲昵的举动安抚她。
姜妧听他月底不得空,紧绷的面色稍缓下来。
谢岑手上稍一使劲,便将她身子转了过来,顺势抱在怀中。
这几日听暗线来报——
素湘每日都出门,今日上午在南街琳琅楼消失不见。
他想,上次素湘被暗线跟丢,许是素湘去为她买避子丸。
那这一次呢?
谢岑眸底拢起一点寒意,拐着弯试探:“妧妧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可告知于我。”
姜妧被他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心头一怔,莫名有些不安。
轻声嗫嚅:“我能有什么所需之物,左右不过是些寻常的胭脂水粉之类,让素湘去采买便好。”
谢岑眸底寒意未曾有半分消融之态。
只是俯身,双手熟稔地落在她腿弯,指尖稍一收拢,轻巧将她托起。
姜妧身子陡然腾空,小臂下意识勾住他肩膀,双腿也被顺势分开,跨在了他腰间,小腿在空中轻晃几下。
“喜欢什么胭脂水粉,回头我让白缨送来。”
谢岑抱着她阔步迈向妆台,几步便立定桌畔,双手轻轻一送,将她放在桌上。
漫不经心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语气轻描淡写:
“路过琳琅楼,随意买的。”
姜妧疑惑着打开,是一支非常漂亮的白玉簪,簪首刻着缠枝莲纹。
她抬睫,话语在唇齿间萦绕——
“谢谢。”
谢岑听见这二字,目色渐沉。
指尖抚上她下颌,抬起她的脸,清冷眸直直探入她眼底。
沉默几瞬。
偏头在她唇上轻落下一吻。
鼻尖轻抵住她鼻尖,气息相互纠缠。
“妧妧,喜欢吗?”
“喜欢。”姜妧微微张唇,因才吃了果子的原因,气息也染上了香甜,一丝一缕钻入他鼻腔。
他的唇缓缓覆上,顺过唇逢卷过。
很甜。
果子很甜,她亦甜。
他像是受了蛊惑,另一手握住她腰肢,向前一拉。
她慌了一下,双手撑在桌上。
桌面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片刻清醒,可还未等她有所反应,瓷白手又很快被他指尖撑开,十指紧扣。
她身后的铜镜镜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霭。
模糊了镜中的影像。
镜面只余下一片氤氲的白,影影绰绰间,显出的轮廓像是水墨晕染开的画卷。
很是朦胧,撩拨得人心尖发痒。
偶尔,薄雾似薄纱被轻轻撩起一角,镜中短暂闪过她绯红的脸颊。
又迅速隐没于朦胧之中。
他轻抬眼,望向镜角。
眼眸深处像是被这雾气沾染,也变得雾蒙蒙的,幽深得看不见底。
只能隐隐约约见到两点星火。
紧扣她手掌的五指不断收拢。
桌上的物件被碰倒了几样,脂粉盒也被打翻。
......
镜面逐渐清晰,氤氲的水汽缓缓散去。
姜妧的面容在镜中愈发真切,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掩住了几点红梅。
谢岑取过一方干净的丝帕。
轻轻搭在她的头顶,从发梢开始擦拭。
“是喜欢织锦,还是妆花缎,潞绸。”他淡淡开口。
姜妧怔愣。
抬眸望向镜中的他。
他拿起桃木梳,一下又一下,缓慢梳理。
“西域公主嫁人,自是要准备嫁衣。”他黑睫遮住眸底神色。
姜妧抿唇,“织锦华丽,妆花缎精美,潞绸质感上乘。”
谢岑手几不可察一顿。
“依你看,哪个好?”
姜妧认真想了想。
“织锦用金线绣上寓意吉祥的图案,再配上潞绸做里衬,既显华丽又不失庄重,如何?”
谢岑唇畔轻勾,淡漠应了一声“嗯”。
—
月底,霜雪茫茫,将天地捂了个严实,几近凝噎。
白日,谢岑在城门口迎回了陈将军,待到暮色四合,宫中大摆宴席。
姜妧念及明日要离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一次,是唯一的机会了。
门扉悄启,寒风携着霜霰灌了进来。
吹得帐幔飘动。
姜妧倏地从榻上坐起身,隔着帐幔,看到他的身影缓缓逼近。
他修长的指尖轻挑帐幔,满身的霜寒之气侵入帐中。
烛光晃了晃,映出他清冷面容上的一点暖意。
“你明日不是要去迎接公主,为何这么晚还过来?”姜妧惶惶不安。
手下意识揪住锦衾。
只盼着这档口不要生出什么枝节来。
谢岑没有说话,沉默着上前。
坐在榻边,将她拥入怀。
他身上隐隐透着湿漉漉的寒意,芷香在寒峭中格外苦冷幽淡。
“陈将军凭军功向陛下求了赐婚。”
姜妧微愣。
“那......谁来娶西域公主?”
谢岑再度沉默,手臂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