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狼吃掉了?
谢岑攥紧银簪,双眸被浓雾遮掩,喉咙哽涩。
良久,他喑哑的嗓音染上冷冽怒意:“你亲眼瞧见她被狼叼了去?”
青琅头颅低垂,几近折入脖颈,苍白的唇瓣哆哆嗦嗦,抖了半晌,愣是不敢言语半句。
雪地上狼的爪印交错,破碎布帛散落,又从那般高的地方摔落,马车厢都已七零八落,更何况是人?
“还不滚去找。”谢岑眼角洇红,凄厉中透着几分妖冶的艳色。
他又寒声令下:“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不管是狼是虎,都给我开膛破肚。”
白缨领命,率众人匆匆而去。
谢岑将银簪放入怀中,蹲在地上,清癯漂亮的手指沿着狼爪印边缘轻拂慢描。
眸中雾气渐散,几点清明透了出来。
昨夜新雪方落,这狼脚印却如此清晰,分明是才留下不久。
谢岑长睫轻抬,环顾四周。
这附近除了狼脚印,看不到一点人被狼拖行后留下的痕迹,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挣扎的凌乱迹象。
亦无血渍点染。
谢岑偏眸轻斜,落向破碎车厢。
车厢已摔得粉碎,可本该套着缰绳的马匹不见踪迹,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身影。
谢岑眸色暗冷。
缓缓起身。
他一扯缰,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踏雪疾去。
青崖之上。
谢岑立在崖边,寒风掀起他玄氅,他俯瞰崖下,深不见底。
青崖四周,雪野茫茫,看不到一点足迹。
“谢大人。”范漾疾步趋近,神色端肃,双手将一份名册高举齐眉,恭敬呈上。
“这是昨夜遍寻四周不远处所有外来人士、陌生面庞的名录。”
谢岑接过名册,指尖轻翻动。
上方记载着名讳、年岁、籍从何来,以及欲往何处。
“大人,就是这地儿!”一道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谢岑长睫一掀,抬眸望去。
宋斯年和几个衙役骑马而来,马嘶人沸之间,最前头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
那几个衙役看着谢岑,急急下马行礼:“属下等拜见谢大人!”
谢岑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谢大人。”宋斯年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今日天尚未亮,这位阿公便匆匆跑去击鼓报案。”
沈大人的意思,是让属下带着他一道来,也好让他跟着衙役们学着些查案的门道,日后打算安排他进大理寺当差。
老头浑浊的双眼满是惊惶。
嗫嚅道:“回大人,昨日天色尚未全黑之际,草民在山中采药,亲眼瞧见十几个山匪劫了一辆马车,掳走了车上的一位马夫以及两位姑娘。”
谢岑瞳仁微缩。
语音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山匪?”
未及片刻停顿,他又向前逼近一步,身姿紧绷,追问:“你可有看清那两位姑娘的模样?”
老头吓得双腿发软,几近呜咽:“草民……草民被那些山匪的凶恶模样吓得丢了魂,只敢远远瞧着,实在不敢细看啊!”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谢岑上了马,居高临下扫了众人一眼,留下一句冷硬的命令:“将周围的山匪窝巢逐一彻查。”
宋斯年看向他离去的背影。
他不是在找刺客吗?为什么又管起了山匪?
......
桃县城门前,素湘牵拉着马匹,伴姜妧一道,在守卫面前徐徐止了步子。
将路引递了上去。
守卫接过路引,粗略扫了一眼姓名和籍贯等信息,而后目光在去处那一栏骤然停住,上面赫然写着“塞北”二字。
上头有令,凡是去塞北或扬州这两处地方的人,盘查都要格外仔细。
“你二人,去往塞北,所为何事?”
素湘声线刻意压低,沙哑更添几分沧桑:“官爷,小民是塞北交界之人,前些时日听闻陈将军凯旋,塞北战事已平,便想着带拙荆回家,探望亲长。”
姜妧抚着隆起的肚子,微微福身。
守卫抬眸轻瞥。
身怀六甲的妇人?
上头严令,不论男女老少,皆需细查,可这孕妇......
守卫上上下下将二人打量了许久。
只见那怀孕的妇人,面色槁黄,脸上布满了斑斑点点,身形瘦弱不堪。
再看那男子,也是一脸疲态,神色间虽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赶路者的狼狈。
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刺客。
姜妧见他久久不语,稍垂乌睫。
许久,守卫终是挥了挥手,将路引递还:“行了,你们且进去吧。”
二人接过路引,牵马缓步入城。
待行至那街巷拐角,人流渐疏,姜妧压低了声音:“我们不去塞北了。”
—
数连几日,上京周围百里的山匪都被剿灭殆尽。
青崖底下密林的狼都要夹着尾巴蜷缩躲藏。
松筠居书房。
谢岑端坐在几案前,看着这段时日那些人禀上来的搜查线索。
“公子,青崖底下毫无线索。”白缨满身血污。
“若姜姑娘被野兽吃了,可怎么连一点血迹都见不到?就连一丝毛发都未曾见到。
难道姜姑娘真被山匪掳走了?”
谢岑微阖睫,忆起那两具女尸,容颜残毁,肢体不全。
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
青琅匆匆入内,眼眶泛红:“公子,仵作已经验明,那两具女尸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谢岑指尖掐入掌心。
他不敢想。
不敢想。
他宁可她聪明伶俐,故意扔下马车厢离去。
但青崖底下破碎的衣物,以及众多首饰,几两碎银在告诉他,她已经遭遇不测。
一路被山匪追至青崖。
谢岑眉心突突跳动。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了。
......
几日后。
谢岑几日未曾踏出过书房。
白缨与青琅候在门外,神色焦灼忧虑。
“公子,陛下遣陆掌印前来探视您的伤势了。”
屋内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似是把心也磨出了血。
每一笔都在挣扎,却又找不到解脱的方向。
青琅心忧如焚,急推开书房门。
只见公子依旧僵坐在几案前,整个人被昏黄黯淡的光勾勒出清冷孤寂的轮廓。
无比凄凉,荒芜。
面色冷沉,眼神死寂,机械地批阅文书,没有一点情绪。
那日公子将姜姑娘葬了之后,回到书房,便没了日夜之分,只知道不停批阅文书。
“公子,陆掌印来了。”青琅小心翼翼出声。
谢岑一停笔,深埋于心底的痛苦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死了。
他手悬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发颤。
她真的死了。
她等了一生。
从十五岁等到了至今。
都没有等到他来娶她。
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该,不该强留她。
如果不强留她,她就不会离开。
就不会死。
他有罪。
谢岑阖上眸,眸里的雾气洇湿了眼睫。
静了许久,他声线冷涩,“将这些文书递给陆掌印。”
“是,公子。”青琅见公子这副模样,鼻尖酸涩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巨石,咽不下,吐不出。
待青琅离去,书房又陷入死寂。
谢岑缓慢起身,许是坐了一连好几日,双腿早已麻木。
回忆接踵而来——
“谢玉阑,我不是故意动的,我腿麻了。”
谢岑双眸被霭雾遮蒙,模糊了一切。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旧荷包,那个曾被掩埋在土里的旧荷包,里面藏着玉扣以及一缕青丝。
他的指节泛白,似是握住了当年那个对他说,“等你娶我回家”少女的手。
她却始终没有等到。
谢岑另一手缓缓探向置于案侧的功德碑,指腹摩挲着冷硬碑面——
“大人盛情高义,我自当为大人立一功德碑。”
他不配享她亲手刻的功德碑。
他有罪。
她为他刻功德碑,他却还她墓碑。
他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