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霰初歇,春色悄临,阳光穿过云翳试图融化冰雪。
可有一处冰雪却怎么也融化不了。
谢岑直跪在寺庙蒲团之上,眼底神色掩在黑睫之下。
无人知道他在祈求什么。
只听闻,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每日从宫中离去后,都会踏入佛门净地,独对青灯古佛,一跪便是许久许久。
他心中所愿,或许只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佛知道。
“公子。”青琅垂首,声若蚊蝇,生怕惊扰庙宇的严肃。
“侯爷今日特意叮嘱,晚间要在膳厅阖家同聚。”
自姜姑娘去后,这些时日以来,公子要么把自己囚于文书案牍之间,以忙碌麻木心神,要么便在青灯古佛之下,长跪不起。
往昔那个清冷孤傲的公子,如今除了死寂,哪里还有一点孤傲?
谢岑迟缓起身,淡漠应了一声“嗯”。
他并未抬眼看神佛。
似是不敢,又似是没资格。
佛堂外。
沈初宜远远望着他步来的身影,近来京中传闻沸沸扬扬,皆言首辅大人频入庙宇。
“谢大人安。”待他走近,沈初宜微微欠身。
谢岑清冷余光在她身上淡淡扫过。
并未停下脚步。
匆匆一眼,沈初宜与他目光有一瞬交汇,双颊无端泛起薄红,慌忙垂下眼眸。
陆掌印承诺她,会助她与首辅大人成就姻缘,可前提是,要将首辅大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告知他。
谁又能料到,突然来了个西域公主。
沈初宜攥紧手帕,悄悄抬眸,望向他远去的颀长背影,红了耳根,忽地又忆起什么——
他不是向来不信神佛吗?
去年庙会,他还是因老夫人才来的寺庙。
......
谢岑正欲抬腿迈入马车,一阵苍老张狂的笑声突兀地撞入耳膜。
他偏眸,只见一个疯道士席地而卧,双眸透过蓬乱干枯的头发直直看向他。
谢岑眸底墨色渐浓。
青琅这些时日,本就满心情绪无处宣泄,见到这老道士,“噌”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
“好你一个不知死活、信口雌黄的老东西!”
“胡诌什么姜姑娘旺大公子!日日在坊间乱传那些玄虚之语!”
“若不是你,姜姑娘怎会无端与大公子有了姻缘!”
老道士麻溜站起身,侧身避开这一剑。
干裂的嘴角扯出嗤笑:“那姑娘本就命中注定旺谢家长子,此乃天定之缘,你们不信,且睁大了眼睛,往后好好瞧着吧!”
说罢,老道士盯向谢岑。
这个疯子!
之前派人差点儿割了他的舌头。
还不信天命,毁了月老庙。
“你若当真对这命理玄学之论不屑一顾,又何必频频出入佛门净地?”
老道士目光挑衅。
他此番来便是嘲笑他,打他脸。
谢岑薄唇淡扯。
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裹满了危险意味:
“命中注定旺谢崇?”
老道士面色一凛,凝向他,“谢家大公子克死五位妻室,本是无解,可这姜姑娘乃天定之人,能化解此劫。”
谢岑眸里寒霾聚拢。
几步逼近,修长的手指死死扼住他脖颈。
“克妻?不是他自己杀的么。”他从齿缝间冷冷地挤出话语。
妧妧曾告诉他——
谢姝如言,“跑慢了就会被杀掉”。
自妧妧嫁入谢府,谢姝如屡次三番从庄子出逃,胆大包天将妧妧掳至庄子,对她道出一番阴森可怖之语,话中深意,无非是让妧妧速速逃离。
不是谢崇自己杀的,又会是谁?
老道士惊得怔住。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双脚便已悬空离地,脸色涨红,双手徒劳掰扯他的手指,动弹不得。
“卦象上显示了,她命中自带祥和之气,与大公子的命格相辅相成,此乃天赐良缘。”老道士语气笃定。
卦象岂会欺人?
谢岑青隽面容被阴鸷笼罩。
微微掀起黑睫,将他卷入漆黑眸里。
手上的劲道又加重了几分。
“天赐良缘?”他声音携着蚀骨的寒意与不屑。
话音未落,他白皙手背上青筋隐现。
“既如此,你便好好算算,我与她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孽缘!若算不好......”
他手臂肌肉紧绷,老道士脸色早已涨成猪肝色。
“我要了你的命。”
语罢,他长指豁然一松。
老道士像一滩稀软泥淖,“噗通”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阵阵干呕声。
谢岑居高临下睨着他。
风拂过,撩起他几缕乌丝,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沉阴霾。
“算!”他寒声开口。
老道士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几枚古朴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又哆哆嗦嗦将铜钱置于掌心,合十默祷后,猛地往地上一撒。
老道士凝视着卦象,眉头紧锁。
谢岑嗓音森冷:“看出什么了?”
老道士艰难咽了口唾沫,“这卦象……这卦象显示,您与姜姑娘的缘分,雾中花、水中月,南柯一梦。”
谢岑瞳仁轻颤。
雾中花,水中月。
南柯一梦。
他静了几息,眼尾恹红。
“她死了。”
南柯一梦。
他强要了她,强留了她。
机关算尽,想要谋娶她。
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老道士眼睫快速眨了几下,死了?
谢家大公子克妻难道无解吗?
谢岑眸光淡扫,幽深得瞧不见底。
“下一世,如何能与她相守?”
老道士一时间没缓过神,僵在原地,卦象显示,姜姑娘旺谢家大公子,这本是天定之局,怎么就死了?
青琅见他不说话,怒喝:“公子问你话!”
老道士唬得一哆嗦,强撑着底气:“你凶什么凶!”
他目光再度投向刚才的卦象。
随后又倏地抬头看谢岑。
“是你将她害死了?”
谢岑指尖微蜷,无意识地痉挛。
是他害死了她。
他面庞染上薄霜,肤色近乎惨白,偏生淡漠的眸里氤氲着红意,隐隐洇出破碎的凄美。
老道士见他良久无言,心中明悟,缓声作答:“在西域有一种诡谲的木偶引魂之术。
需用千年阴沉木,雕琢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木偶。
而后,每日以心头血为引,虔诚滴注,直至七七四十九日届满,方能保来世她与你相遇。”
言罢,老道士偷眼瞧了瞧谢岑,见他神色未动,又接着说:
“待木偶制成,还需奉上双眸献祭。为保来世她与你擦肩而过的瞬间,能抬眸看你一眼。”
谢岑眉梢轻颤。
青琅却似被这话惊着了,惊呼出声。
“献祭双眼,只为换来世匆匆一眼?”
老道士并未回答他,而是继续往下说:
“西关之地,现居着一位伊大师,此人来自西域,身负奇术。
手中持有一奇香,名唤引魂香。
点燃此香,烟缕可直入幽冥,勾连阴阳两界,能在轮回路上为她指引方向,让她的魂魄循着这缕香气,奔赴与你下一世之约。”
谢岑沉默许久。
长睫覆着眸底情绪。
老道士唇角扯出一点讥笑。
这疯子本不信命理,又怎会尝试?
“这术法玄之又玄,真假难辨,无人能证。”老道士轻飘飘抛下这一句。
谢岑缄默不语,转身沉步离去。
青琅佯装挥着拳头:“胡言乱语!”
老道士唬得一缩脖子。
“明明是你们非要问的,怎的怪起我来!”
待二人离去,老道士蹲下身子,收拾着地上的物件,忽地想起了什么,忙从袖中掏出几枚铜板,就地卜了一卦。
瞧着卦象,他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慢悠悠收拾好行囊离去。
谢岑上了马车,青琅像往常一样,跪在车厢软垫上,伺候笔墨。
谢岑轻执狼毫,在宣纸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勾,一晕一染,画出她的模样。
良久,他搁笔,墨香在车厢内萦绕不散。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着人去寻千年阴沉木,雕琢木偶。”
青琅急了:“公子莫要相信那老道士,他定是胡诌的!”
谢岑声音寒到了极点:“去寻。”
只要能换她来世匆匆一眼。
哪怕剜去双目,堕入地狱,又算得了什么?
......
“前方便要到西关了。”素湘牵着马。
姜妧面色苍白,长时间奔波劳累,让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几近力竭。
“姜娘子,我瞧您面色不佳,正巧我略通医术,可否让我为您瞧瞧腹中胎儿的状况?”白文舟疾行几步,关切相问。
他身形挺拔,一袭月白色长袍,衬得他格外儒雅。
姜妧下意识抚上腹部,这个秘密怎敢让别人发现。
她轻摇头婉拒:“多谢白公子好意,我只是赶路匆忙,许是累着了,休息下便好。”
白文舟轻点头,担忧看了她一阵。
他本是在京城与陆掌印经营奇香生意的商贾,此次回西关,是因下月师傅伊大师八十大寿。
岂料在桃县城,遇到一对夫妻,正要去西关,见姜娘子身怀有孕,心下怜悯,便一路与他们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