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些时日,老夫人与妧丫头便要回府了。”膳厅中,侯夫人笑意盈盈。
谢岑握着玉箸的指尖微颤。
淡漠的眸卷过波澜。
侯夫人看向谢崇,轻声叮嘱:“崇儿呀,待妧丫头回府之后,你可要惜爱她、敬重她,你不在府中的日子里,妧丫头可是不辞辛劳,兢兢业业地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呢。”
侯爷点头赞同,一脸欣慰:“妧丫头乖巧伶俐又懂事,心地纯善,是我侯门之幸,更是崇儿的福气。”
本以为她因冲喜而来,难免会心生怨怼,却不想......
二夫人也笑着夸:“正是呢,此次她陪着老夫人前往灵谷寺,专为崇侄儿祈福求安。”
她话语稍顿,笑意更浓,“也该让她早日为崇侄儿诞下子嗣,好让侯府血脉得以绵延昌盛。”
谢岑面色愈发沉冷。
三夫人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一眼他。
谢崇慵懒开口:“二婶说的是,我在狱中之时,阿妧曾数次前来探望我,她待我情深意重,关怀备至,且未有半分嫌弃之意,我亦是对她满心欢喜,往后定会与她好好过日子。”
谢岑沉沉抬起眼帘,幽深的黑眸,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只听见谢崇又说:“阿妧乖顺温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谢岑的心上。
侯夫人笑意更浓,崇儿这次入狱,倒是因祸得福,变得懂事开窍了。
“往后好好与妧丫头过日子,这才是正理。”
侯爷看了他几眼,自从那个女子离开后,这孩子的心好似也跟着死了,这么多年来,再没对哪个女子上过心。
转念又想到妧丫头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崇儿对她心生爱意倒也寻常。
谢岑面色苍白,清润的眸子早已死寂沉沉。
一直未言语。
众人也并未多想,他一向是个不爱说话的。
侯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见他唇没有一点血色,关心问:“岑儿,你身子可有不适?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四个月前,他遭刺客袭击受伤,他一介文臣,整日在书房中处理公务,身子骨本就一般,受伤后,元气大伤,虚弱不堪。
谢岑放下手中玉箸。
神色淡淡。
“多谢父亲挂怀,孩儿并无大碍,不过是近日稍感疲惫罢了。”
侯夫人赶忙接话:“岑儿可要好好调养身子,切不可太过劳累。”
“他怎能不累?如今春闱已结束,朝堂新晋一批臣子,事务繁杂。”侯爷微微叹息。
侯夫人瞥了他一眼,又担忧看向谢岑,“你且快些养好身子,莫要让公主久等了。”
公主来上京已四月有余,却迟迟未被赐婚。
京中众人皆知,陛下有意将公主许配于谢岑,只是因他突遭刺客之祸,伤了身子,此事才暂且搁置。
谢岑身形一顿,缓缓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清冷:“孩儿身子不佳,恐会耽误公主,此事便罢了。”
言罢,他转身正欲离去。
外面小厮来报——
“端王与陆掌印来了。”
侯爷与谢崇连忙起身,前往正厅。
这么晚了,端王和陆掌印怎么会来了?
......
正厅之中,烛火摇曳。
谢岑神色淡漠,抬眸望向端王与陆掌印。
“见过端王。”三人齐齐拱手行礼。
端王轻瞥一眼陆掌印。
陆掌印会意,抬手一招,便有几名侍从捧着诸多药匣步入。
“咱家奉陛下旨意,特为谢大人送来滋补养身之良药。听闻谢大人抱恙,阿依慕公主亦特意向陛下赠送了许多珍稀妙药,以助大人早日康复。”
谢岑面色平静,拱手谢恩:“臣多谢陛下与公主。”
端王悄悄打量谢岑,此番前来,不过是看看他是真病,还是装病,故意拖延与西域公主的婚事。
不过,他巴不得他病死了,这样娶西域公主的事就只能落到自己头上。
陛下极为重视与西域的联姻,断不会随意将公主许配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谢大人,听闻您这一病许久未愈,本王特来探望。”端王缓慢出声。
谢崇盯了他一眼,他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岂会不知?
谢岑眼神没有波澜,“多谢端王屈尊探望。”
端王上前两步,假意关切:“谢大人这身子骨,如今到底是何状况?”
言罢,抬手试探性拍了拍他肩膀。
谢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处泛起一阵腥甜。
他极力压抑着,一口鲜血还是从他口中喷薄而出,殷红的血迹洒落在他素净的衣襟上。
一时间,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端王面色微变,连忙后退两步。
谢崇与侯爷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谢岑摇摇欲坠的身躯。
谢崇侧目,狠狠瞪了端王一眼。
端王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干巴巴开口:“谢大人这身子怎的如此孱弱?”
谢岑抬手,以袖角轻轻擦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声音略显疲惫却依旧冷沉:“臣身体抱恙,实难支撑,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拱手行礼,脚步略显迟缓离去。
“岑儿——”
侯爷望着他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担忧地唤了一声。
谢崇冷冷扫过端王与陆掌印。
“今日舍弟身体欠佳,招待不周,还望端王殿下与陆掌印海涵。”他侧身而立,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端王脸色微沉,嘴唇轻动,欲言又止。
谢崇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送二人离去。
陆掌印撩起马车帘子,目光在尚未离开的端王以及站在门口送行的谢崇身上来回梭巡。
都是千年狐狸,在这儿装什么纯良无害小白兔。
不过是互相算计、彼此利用罢了。
待马车辘辘远去,谢崇终于压抑不住心头怒火,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含怒:“我且警告你,家人是我的底线,你我之间的交易,我自会信守承诺,助你登上那高位。”
端王一副被冤枉的模样,“我承认,巴望着他有个好歹,可我还没蠢到亲自动手。我方才不过是轻轻试探着拍了拍他,谁晓得他竟孱弱得像薄纸一样,这怎能怪我?”
谢崇抿唇,心生疑惑,不知二弟怎么虚弱成这样。
端王见他不语,心里冤极了。
“待大事告成之后,你所求的,我定会奉上,你且想想,我何时骗过于你?”
谢崇不语。
——
幽长的回廊上,白缨满目忧忡。
“公子,莫不是那伤口又裂了?属下这便去唤青琅过来。”
谢岑神色恹恹,“不必,绛梧的记忆可恢复了?”
元日那夜,绛梧脑部受伤,醒来后,便失去了记忆。
白缨无奈摇头:“尚未恢复。”
他又道,“今日姜献又在府周围徘徊逗留。”
谢岑眸色涩暗,依稀记得之前妧妧说,姜献有了心仪的女子,可他暗中调查过,姜献分明未曾与任何女子有所往来,又何来所谓喜欢的女子?
忆起那日酒楼中举子的那场争执,再看姜献左臂的伤痕,那伤口的形态、位置,分明是他自己蓄意划下的。
如今这般频频在谢府附近流连不去,目的浅显而知。
他懒得再与他计较。
沿着长廊,一路回到松筠居,谢岑缓缓推开卧房门,随后沉默将房门阖上。
“公子……”
白缨欲言又止,声音带着几分怯懦。
却没有等到公子的回应,白缨随后咬紧牙关,一脸担心。
公子这是不要命了吗?
室内仅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使得整个屋子显得有些黯淡朦胧。
谢岑轻轻拧动架子上的小花瓶,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地下室,隐隐传来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