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谧暗室内,烛焰明灭摇曳,影影绰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他抱着红嫁衣,侧眸凝视着榻上的木偶。
上前几步。
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木偶的轮廓。
又极其小心地抱起木偶,将它依偎在自己的肩头。
少顷。
他又将木偶轻轻放在身前,指尖拈起红嫁衣,开始为她着衣。
想起那日与她的对话——
“是喜欢织锦,还是妆花缎,潞绸。”他问。
“织锦华丽,妆花缎精美,潞绸质感上乘。”她答。
“依你看,哪个好?”他问。
“织锦用金线绣上寓意吉祥的图案,再配上潞绸做里衬,既显华丽又不失庄重,如何?”她答。
换好嫁衣后,他细细打量着木偶,手指顺着嫁衣的纹路慢慢摩挲,又沿着木偶的手臂缓缓下滑,最后与木偶的手十指相扣。
他轻轻晃了晃相扣的手。
轻声说——
“织锦用金线绣上寓意吉祥的图案,再配上潞绸做里衬,既显华丽又不失庄重。”
......
谢岑的双臂轻轻环着木偶。
没有言语。
只是轻轻抱着,没有一点温度。
它没有温度,他亦失去了温度。
他的脸颊贴着木偶的脸颊,感受着冰冷的触感。
一个无心。
一个看似有心却失了心。
静了许久。
“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妧妧。”他低低地唤着这个名字,鲜血缓缓渗出,洇红了他素白的衣衫。
若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药,他或许挨不到四十九日。
“妧妧。”他声音虚浮冷寂。
他想她了。
......
晨光熹微,姜妧在榻上辗转反侧,睡颜尽是惶然与凄楚,眉心轻拧,额间冷汗潸潸而下,洇湿了鬓边的乱发。
昏暗的幽室,燃着几缕淡蓝的烟雾。
在朦胧的幽暗中,姜妧恍惚间觑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影影绰绰。
“妧妧……”一声呼唤传来,声音冷涩喑哑。
姜妧缓步走近,透过烟雾才看清相貌。
她瞳孔骤缩——
谢岑遍体鳞伤,剜去了双目,抱着与她一模一样的木偶,声声泣血——
“妧妧,是我负了你,我罪无可恕。”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被蓝色烟雾笼罩。
姜妧蓦地从噩梦中惊醒,胸脯剧烈起伏,想起那个噩梦,心有余悸。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素湘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姜妧轻抚着仍在剧烈跳动的心口,面色惨白,抬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眼中的惊惶仍未散尽。
她居然梦见谢岑了。
她晃了晃脑袋。
不明白为何都已过去这么久,会突然梦到谢岑,而且还是那般可怕的噩梦。
“姜娘子,吴叔家今儿个宰了羊,我特给你拿些来。”门外传来白文舟的声音。
姜妧思绪回笼,起身略整云鬓与罗衫,开门应声:“有劳白大哥费心。”
白文舟笑意盈盈,手中提着一方新鲜羊肉,“姜娘子,这羊肉鲜嫩得紧,你有了身孕,正该好生补补身子。”
姜妧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福了福身:“多谢白大哥挂怀。”
白文舟目光轻掠她腹部,那隆起弧度并不明显,心里并未生疑。
她身形素来纤瘦,许是胎象如此,瞧着月份尚浅,仔细算来,已六月有余,却看起来像三个月一样。
送客之后,姜妧关好门扉,便携了绣篮出门往绣铺去。
她自小随乔雪娘习艺,自是懂刺绣。
先前携来的银钱早已所剩无几,购置了小屋,日用之物,更是捉襟见肘。
在青崖又扔了许多首饰,碎银,后又花钱收买了一个老翁。
让老翁隔日去官府报案。
刚到绣铺,只见门口坐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低头看着卦象,听见脚步声,倏地抬头。
见到她,他松了口气。
她果真没死。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疯子要来了。”
言罢,他匆匆起身,跌跌撞撞跑远了。
姜妧疑惑看他一眼。
—
几日后,上京,谢府门前,车驾齐备。
谢岑正准备踏上马车。
“谢大人。”
阿依慕抱着雪貂前来,美眸轻扫过他苍白毫无血色却难掩清俊轮廓的脸。
“听闻大人要往西关寻医问药?”
谢岑目光淡淡,拱手行礼,“正是。”
他已向陛下告假,此事自是瞒不过众人,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阿依慕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狼牙型的玉佩,拿在手上晃了晃。
“这是象征我身份之物,大人此番前往西关,那处西域人众多,说不定此物能派上用场。”
谢岑眸色微动,这玉佩对他确有大用。
伊大师是西域人。
刚欲抬手接过,却见阿依慕弯着眉眼笑,将玉佩藏于身后。
“谢大人打算如何谢我呢?”
谢岑眸里没有一点波澜。
拱手之后转身便欲离去。
阿依慕微怔,纤手微松,玉佩险些滑落。
见他真的不要了,阿依慕赶忙快走几步,绕到谢岑身前,笑了笑,“大人,谢大人,我不过是同你玩笑罢了。”
他此次离京,必有许多人要刺杀他。
她亦派了乌齐羌去杀他。
他死了,她便可以嫁给端王。
在她眼中,谢岑不过是枚可利用之棋,相较端王,稍逊一点。
只是世事难料,也需做两手准备。
万一他没死呢?
待他被神医治好,回京后,她可就是要嫁给他。
这玉佩予他,不过是想让他欠下自己一份人情罢了。
谢岑并未理会她,撩袍登上了马车。
阿依慕手指轻松,雪貂叼起玉佩,敏捷窜上马车。
谢岑稍抬眼。
只见雪貂扑到他怀里,将玉佩留下,又窜了下去。
谢岑拾起玉佩,掀起车帘一角,只见阿依慕渐行渐远的背影,雪貂匆匆追随其后。
马车缓缓驶出城外,行了不多时。
谢岑神色寒淡,“备马。”
青琅大惊失色,忙劝:“公子身上伤未愈,怎能骑马颠簸?”
虽说公子已经养了几日,可七七四十九日的心头血,身子骨可怎么吃得消啊!
—
一月既逝,时节流转至端午。
“姜娘子,今儿端午,吴婶包了好些粽子,正招呼大伙同去聚聚呢。”白文舟含笑踏入绣铺。
姜妧纤手轻拈针线,温婉笑意从唇边漾开:“好,待我将这几针绣完便来。”
西关有西域人,也有中原人,自是会过端午节。
白文舟在一旁耐心等候,“姜娘子这刺绣手艺堪称一绝,为何要来这西关僻壤?凭娘子这般技艺,若在京城开一绣坊,必能声名远扬,贵客盈门。”
姜妧将绣活收尾。
“京城虽好,可我更喜欢西关的自在。”
白文舟闲闲靠在一旁,“若不是见你每日都很开心,我真怀疑你是被苏兄弟拐来西关的。”
在桃县城的时候,姜娘子一副落魄的模样。
不想来了西关,略加梳洗妆扮,竟是如此温婉动人,便是高门府邸的贵夫人,相较之下,也未必能及姜娘子风姿。
姜妧唇畔漾起淡淡的笑意,苏姓是素湘胡绉的名字。
“走吧,莫要让吴婶等急了。”
白文舟应了声“好嘞”。
......
到了吴婶家,却发现伊大师也在,他白发苍苍,正吃着粽子。
“姜丫头,上次你为老夫缝制的衣裳,甚是合身,针脚细密,改日得闲,还请你再为老夫做一身,老夫不会白要你的,近日调制了一味香,有安胎之效,届时都送与你。”
姜妧笑回:“那就多谢伊大师了。”
伊大师在西关是有名的制香高手,也是白文舟的师傅,先前伊大师八十大寿,她还去贺寿了。
“姜丫头来了,苏小子呢?”吴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粽子,从屋内走出。
白文舟上去帮忙端过,一脸笑意,“苏兄弟忙着呢,过会儿就来。”
桌上的粽子散发着阵阵香气,混合着院子里淡淡的艾叶香。
姜妧心里一暖,在这异乡的西关,能有这样一群温暖的人相伴过节,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春闱早过,也不知阿献考得如何,乔雪娘在京中可还安好?
姜曜也早就出狱了,想来经此一劫,应会安分守己了吧。
姜妧忽地垂睫,晃了晃脑袋,散去了一个人的身影。
门外忽传来高声呼喊——
“伊大师,有一位公子前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