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起的孕肚,刺目的很,生生撞入他眼底。
她怀孕了。
别人的子嗣。
她怀了别人的子嗣。
谢岑瞳眸骤缩,眸底翻涌过一缕暗色,似是不敢信,视线久久停留在她微隆起的小腹处。
那肚子,似乎月份尚浅。
谢岑面色铁青。
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俄而,手指又缓缓松开,可不过转瞬,十指再度狠狠攥起,手背上隐隐显出青筋,如此反复。
他不敢信。
不敢信。
她怀孕了。
一口腥甜直冲喉头,谢岑唇齿间渗出的血丝,洇红了略显干涩的苍白唇瓣。
他缓缓放下僵硬攥住窗帷的手,狠狠闭眼。
再睁眼时,眼尾的殷红渗进墨黑眸底,像是春日里被揉碎的桃瓣。
本就冷白的脸庞,添了这几点红,显得凄绝,又美冷。
修长手指轻挑开马车帷帘。
谢岑沉沉盯着她背影,一步步朝着她走去。
她静立在摊贩前,挑选着五彩线。
“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西关知府领着一众衙役匆匆赶来,齐齐下跪。
谢岑漠然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
再抬睫时,摊贩前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束五彩线在微风中孤寂轻曳。
他眉心紧拢,迅速向四周看去。
“卑职一听闻大人前来,片刻都不敢耽搁,赶忙率人过来了。”知府身子伏得极低。
谢岑深不见底的眼底,隐隐升起暗火。
“让你率人去寻人,你寻我做什么!”
知府脸色惨白,支支吾吾。
五彩线在风中晃来晃去,搅得谢岑心烦意乱。
他大步向摊贩走去。
“方才立在摊前的女子,你可知她往哪个方向离去了?”谢岑随手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
知府埋着脑袋,朝他离去的方向转了转,膝行几步,眼角余光瞥见谢大人好像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也不敢擅动。
摊主赶忙伸出手指了指右边。
谢岑转身便要走,却发现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将他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黑眸微沉。
“让你去找人!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冷硬得像冰碴。
他本无意告知旁人身份,可青琅等人失踪,不得不动用官府的力量。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知府磕头后慌张起身。
谢岑沉声:“把这半年内来此地所有人的录册呈上来。”
知府应声退下。
谢岑急步朝右方行去,她未走多久,应还没有走远。
—
姜妧挎着篮子,回到小院,一推门,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素湘!”
篮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物件撒了一地。
她惶急向里跑去。
“你竟还敢追到西关!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素湘的怒骂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扫帚打在人身上的“噼里啪啦”声。
“姑奶奶!别打了!真要打死了!”
青琅跳脚躲着扫帚。
他离开公子后,中箭昏死过去,醒来后发现被素湘救回了家。
素湘扬起扫帚:“早知是你,我就应该让你被灰毛狼叼了去!”
姜妧气都还没喘匀,见到青琅,僵在原地。
在四周环了一圈,确定并无旁人后,高悬着的心才放下。
青琅抬眸间瞥见少夫人,瞬间愣住,一时忘了躲避,身上结结实实挨了素湘一扫帚。
“少......少夫人......”青琅眼眶倏地湿了。
他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着就要往外走,公子若是知道少夫人没有死,一定会很开心。
姜妧快速给素湘使了一个眼神。
素湘秒懂,“嗖”地一下闪到青琅身前,双手叉腰。
“想走?你在我这儿治疗,又换了干净衣衫,统共三十两银子,拿来吧你!”
趁着这间隙,姜妧赶忙将门关好,插上插销。
青琅在身上摸索,发现空空如也,连忙道,“我回头向公子要了,一定给你。”
姜妧微顿。
青琅说着,抬脚便又要离开,却见少夫人挡住他的去路。
“你为何会来西关?”姜妧神色不安。
他刚才说向公子要了再给你,什么意思?
谢玉阑也在西关?
青琅想起这几个月公子的所作所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又忆起这一路波折,唇颤了颤,带着几分埋冤。
“少夫人为什么要离开公子?”
姜妧微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
她与他根本不可能。
她是他往昔长嫂,礼教的束缚,她不可能再入谢府。
他故意还她放妻书,让她主动离开谢府,前脚离开,后脚便被他强带去别院。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只是在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良久,姜妧才缓缓开口:“有些事,从最初便是错的,我与他,早已回不到过去了。”
青琅摇头,正要说话。
忽地瞧见她微隆起的小腹,脸色白了又白。
他颤颤巍巍,喉间的埋冤,瞬间转变成震惊、恐惶、又无比心疼公子,开始痛诉——
“公子以为您惨死在山匪手中,每日都活在自责中!甚至还听信了老道士玄言,搞那些虚无缥缈的术法。”
他死死盯着姜妧的小腹,话语间满是愤怒:“可您呢?却在西关与别人欢好。”
姜妧乌睫微抖。
只听见他嗓音哑得厉害,几近哽咽:“公子为了您,已经快要把自己折磨死了!
整整四十九日,公子取了整整四十九的心头血,每日以血为引,就盼着能借那荒诞术法,与您在来世结下缘分。”
青琅喉咙发紧,情绪几乎崩溃,公子以为害死了她,每日都在自责。
张了张嘴,其它的那些事,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术法玄之又玄,公子却偏偏信了。
公子信的不是术法。
而是在茫茫大海里即将溺死时,抓住了一块浮木。
老道士未说出玄言前,公子整日死寂沉沉,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
姜妧听到他搞什么术法,取了四十九日的心头血,眼前阵阵发黑。
在她印象里,他是不信这些的。
她晃了几晃,乌睫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泪珠。
紧接着,直直跪在青琅面前。
“求你。”
“求你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
青琅呼吸滞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是不敢相信地唤:“少夫人。”
她抬头,眸底氤氲起薄雾。
青琅凝着那层薄雾,思绪恍惚。
少夫人如同那夜,那夜在琼华院,银杏树下,种桔梗花一样。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姜妧缓声开口,向他解释:“我与他身份有别,他是侯门贵胄,是首辅,是帝师,而我是平民百姓,是他昔日长嫂。”
青琅微恍。
只听见她又说:“我与他的事,一旦被人知晓,他会被朝堂弹劾,家族也会因他蒙羞,被旁人打压,我更会被千夫所指,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不愿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他不能自私地将我一辈子困在别院。
我也不能自私,不为他考虑,他肩负着家族,朝堂的重任。
他以前该娶的是高门贵女,如今该娶的是西域公主,从来不是我。”
十五岁的她,情窦初开,懵懂怀情,满心期盼他来娶她,成为他的妻。
十九岁的她,早已在现实的磋磨下清醒过来,即便他当年依言来寻她,也无法娶她为妻。
她与他身份悬殊。
他向她说过这三年朝堂的事,各方势力的制衡与争斗,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家族兴衰、朝堂安稳。
她与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结果。
青琅听到她说的这些,久久不能回神。
——自私。
他只看到了公子对她的喜欢。
却没有看到少夫人的痛苦、无奈、不愿。
姜妧话已至此,缓缓起身,向屋里走去。
青琅独自跪在地上,看向地面。
仿佛看到了自己曾悉心照料的桔梗花。
喃喃自语:“不会开花。”
下一瞬,微小的声音被风吹散。
少夫人没有种下桔梗花。
公子让他偷偷种下的桔梗花,也死了。
那花,本来今年开春又会盛开。
可因着少夫人“去世”,他没去打理。
大概根茎都死了,是不会再开花了。
......
姜妧随手将几样要紧物什一股脑儿塞进包袱,随后一把拉住素湘的手腕,语气急促:“我们快些走!”
方才听青琅的意思,谢玉阑好像也在西关。
青琅仍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地面,手背上还有被扫帚抽过的痕迹。
谢岑一路寻来,立在门口。
他抬手,正要叩门——
“吱呀”一声,门扉被人从内推开。
姜妧背着包袱,一抬眸就望见了他。
微湿睫毛下掩着的眸光撞入他漆黑眸里。
“妧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