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公子......”守在门口的小厮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谢岑眸里拢着寒霜。
手腕轻旋,推门而入。
屋内,姜妧被狠狠按在软椅上,一头乌发凌乱散落,几缕发丝湿漉漉地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边。
瓷白脸上,几道鲜红突兀的掐痕横亘其中,从脸颊至下颌,掐痕边缘都泛起了青紫。
姜妧紧咬下唇,死活不张嘴,下唇早被咬出了血,殷红血珠衬得脸色格外惨白。
谢岑漆黑眸染上怒焰。
胸腔中的怒火“轰”地一下燃到了顶点——
“白缨,关门。”
“二公子。”那几个老嬷嬷吓得连忙松开手,“扑通”几声,纷纷跪地。
姜妧瑟缩着,蜷缩在软椅上。
费力撑开蒙着层层雾霭的双眼。
目光涣散,毫无焦距。
缓缓望向突然闯入的他。
谢岑几步上前,蹲在她身前,黑睫慌抬,“妧妧。”
姜妧耳朵里嗡嗡作响,嘈杂得厉害。
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其余的声音,根本无法听清。
她木然抬眸,目光缓缓凝滞在他的脸上。
眼底一片荒芜,像是死寂的深潭。
不见底,亦不见光。
谢老夫人瞧见谢岑手中淌血的长剑,剑身上血珠不断滚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怵目惊心的血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她瞳孔骤缩,声音尖锐得几近破音:“谢岑!你反了!”
谢岑黑睫低垂。
眼底翻涌的戾气如乌云迅速聚拢。
须臾,他不紧不慢抬起眼帘,每一寸动作都裹挟着让人灵魂颤栗的压迫感。
“反?”谢岑声音低沉,尾音微上扬。
他身姿缓缓挺立,双眸里的森冷寒意,令人胆寒到骨子里。
随着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不孝子!你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成!”谢老夫人气得浑身发颤。
谢岑偏头,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冷冷看向谢老夫人:“我敬您是祖母,与姜妧的事,早向您言明,从未想过欺瞒祖母,望祖母能够成全,可祖母呢?”
谢老夫人微怔,瘫靠在椅子上。
他一向是守礼的。
曾向她言明,他与姜妧早在三年前就已相识。
之前她还验过姜妧清白,两人并未有任何逾矩行为。
可如今,眼前的他,哪里还有往昔守礼的模样?
谢老夫人嘴唇颤抖:“成全?你想都不要想,她是你长嫂,上京谁人不知,你大哥如今正在四处寻她,你却将她藏起来,你做出这等事,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谢岑寒眸沉沉。
“谢崇寻她,是出于夫妻情分,还是另有目的?”
老夫人胸脯剧烈起伏。
都没有注意到他直言不讳唤兄长全名。
陡然间,她忆起方才姜妧所说,谢崇寻她,不过是为了应付自己。
她反驳:“姜妧温婉乖巧,老道士曾言,她与崇儿天生一对,崇儿寻她自是出于夫妻情分。”
听到“天生一对”。
谢岑指骨缓缓收紧,死死握住手中长剑。
冷“呵”一声。
“谢崇那五位妻,真是他克死的吗?”
老夫人嘴唇嗫嚅着,垂着脑袋,自顾自地说:“崇儿命途不顺,姜妧命中带福,定能给他带来好运。”
谢岑漆眸深不见底。
“既然如此,那便由孙儿告诉祖母真相。”
老夫人身体晃了几下,抬头看他。
他声线冷凝,不带半分温度,直直刺向人心——
“谢崇的五位妻,皆是他自己所杀。”
“这……这怎么可能!”老夫人双眼瞪得滚圆。
谢岑语调平缓,却透着彻骨寒意,一字一句:“谢崇多年前,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有心仪的女子。”
他语气稍顿。
话锋一转。
“可祖母看不上她的出身,连做妾都不允。”
老夫人呼吸凝滞。
旋即,情绪激动地咆哮起来:
“她是一名妓子,崇儿可是天之骄子,我怎么能允!怎么能允!她给崇儿提鞋都不配!她根本不喜崇儿,只不过看中他身份,抬进门,也只会祸事连连。”
谢岑冷冷掀眸:“祖母认定她别有所图,可有真凭实据?您却派人将她强行带走,转卖他乡。”
老夫人脸色一僵:“我是为了崇儿好!那种出身的女子,只会败坏门风!”
她强撑着辩驳——
“你尚未成婚,并无子女,你又怎能懂我的心思?你向来聪颖,不妨换位思考一下,若日后你有了子女,他们忤逆你,非要嫁娶一个身份低微、声名狼藉的人,难道你就不会阻拦吗?”
谢岑静了几息。
似是在认真思考。
沉稳开口:“我尊重您的出发点,却无法认同您的做法。”
他语气平静:“那女子走后,谢崇性情大变,您为他娶的五位夫人,无一不是被他杀害。当年,您若能多了解那女子,而非仅凭出身便棒打鸳鸯,或许结局会大不相同。”
老夫人不愿提及往事,固执地说:“你胡言!崇儿性子温和,怎会做出那种事!”
谢岑声音寒凉:“您为他娶的第一任夫人死时,正巧被谢姝如看见,自此以后,谢姝如便疯了。”
老夫人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若真是崇儿所杀,为何等到一年后?她是病死的,病死的。”
谢岑直言真相:“祖母,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您平日里这般关心谢崇,又怎么可能对这些真相一无所知!”
老夫人眼神空洞,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崇儿自小就乖巧听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不会的……”
谢岑语调很轻,却声声入心——
“他自幼如提线木偶,被您掌控着一举一动,学业、交际,甚至是兴趣爱好,没有一样不是依照您的意志来定夺,稍有偏离,便会被您严厉纠正。”
“——您眼中的听话乖巧,实则是他无奈的顺从。”
“——您给予的爱,实则是强加于他身上的束缚。”
姜妧神思微恍,缓慢抬起乌睫,看向他的背影。
谢府那些人眼中她的乖巧,又何尝不是无奈的顺从。
顺从。
束缚。
这两个词,如一把重锤,狠狠击中她的心口。
老夫人张了张嘴,面对谢岑的一番话,却无力辩驳。
整个人好似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形也显得愈发佝偻。
谢岑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青琅,送老夫人回去。”
青琅扶着谢老夫人起身。
正欲出门时,又听见他清冷的声线:“祖母向来喜佛,往后便在佛堂安心礼佛。”
谢老夫人像是失了魂一样,没有反抗,脚步虚浮,喃喃自语:“礼佛。”
谢岑回头望向姜妧。
他以往不明白祖母为什么喜佛。
直到他也跪在神佛前,才明白,有些人是在忏悔,是在赎罪。
姜妧朦胧不清的双眼对上他眸子。
下一息,他便单手将她抱起。
经过地上跪着的几个嬷嬷时,谢岑顿住脚步,低眸凝向她们。
几个嬷嬷吓得浑身颤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直视。
“饶命啊,二公子!”
她们以往只见过二公子执书弄墨的清冷文雅模样,哪里见过他手持长剑,剑刃染血,浑身散发着杀意。
谢岑偏眸看向怀中的姜妧。
她下颚处触目惊心的掐痕,在白皙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掐痕边缘带着青紫的瘀血,一看便是下了狠手。
他目光陡然一冷。
顺着掐痕的形状,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凶手手掌的轮廓。
指甲印短粗,间距较小,显然出自女子之手,且手指圆润粗短。
谢岑视线扫过这几个嬷嬷,最终定在矮胖嬷嬷身上。
矮胖嬷嬷紧张得喉咙滑动。
谢岑手腕一翻,染血的长剑瞬间挑起,直逼矮胖嬷嬷的下颌。
剑身裹挟着阵阵寒意,冰冷的触感让矮胖嬷嬷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惊恐瞪大双眼,瞳孔急剧收缩。
剑尖稍微用力,一点点将她的下颌缓缓抬起,迫使她不得不直面谢岑狠戾的目光。
矮胖嬷嬷吓得脸色死灰,裤裆处瞬间洇湿一片。
发出微弱的抽气声:“二...二公子...”
“伸手。”谢岑声音低沉,携着寒霜。
矮胖嬷嬷身体抖如筛糠,下颌又被长剑控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僵硬、迟缓。
她哆哆嗦嗦抬起手,手短粗肥胖,手指因恐惧蜷曲着。
“二公子饶命啊!少夫人…哦不,姜姑娘,二少夫人饶命啊!”她扯着嗓子哭喊。
谢岑充耳不闻,目光紧锁她手,眼神阴鸷,凝聚起一片冷狠。
“啊——”
惨叫声乍起。
姜妧惊得一颤,下意识将脑袋低埋。
谢岑微微侧身,避开飞溅的血滴,剑身被染得通红,浓稠鲜血缓缓淌下,“啪嗒”坠地,溅起血花。
其余几个嬷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处理了。”他寒声下令。
修长手指随意一松,淌血的长剑“哐当”落地,他稳稳将姜妧打横抱起,转身离去。
上了马车,他将她抱在腿上,掏出药瓶,用指尖蘸取些许药膏,轻柔涂抹在她脸上的掐痕淤青处。
姜妧乌睫隐颤,回想起方才老夫人说的话——
“你是他长嫂,你却与他纠缠不清,这些事被人知晓,是会被戳着脊梁骨骂的,有悖伦理道德,为世所不容!”
字字句句,带着倒刺,扎在心上。
姜妧抿唇,她与谢府再无关系。
即便未来她选择二嫁,那个人也决不能是谢岑。
她不该再与他纠缠不清。
姜妧微张着唇瓣,声音轻得近乎无声:“先前答应于你,照顾你一个月,恕我无法做到。”
谢岑手上动作骤停。
漆黑眸微抬。
指尖轻扳过她脸颊,冷沉目光直探她眼底。
“妧妧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