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岑攥紧伞柄,指骨青白,似要将伞骨生生捏碎。
他挺直身子,伞面微转,雨滴顺着伞沿滑落。
目光越过雨幕,沉沉看向甲板上被押在地上的姜献。
“去年醉香楼,两名举子发生争执,一死一伤,皆是他所挑起。”
姜妧倏地抬起眼睫,睫毛上的水珠跟着滚落,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玉骨竹伞向她倾斜,他将她圈在怀里,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妧妧真以为他单纯?”
姜妧视线慌乱移向姜献。
他狼狈地趴在甲板上,双手被死死反剪在身后,嘴唇张张合合,可雨落下的声音,江面被风卷过的声音,以及不远处剿水匪的嘈杂声,将他的话淹没。
姜妧心中发紧,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却被谢岑一把拉住。
“谢玉阑,我不会再信你半个字。”她双眼泛红,眼眶中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浑身发抖。
谢岑偏头,深深的眸光映在她脸上。
声线冷凝:“陛下已赐下婚书,如今我是你的夫,夫妻之间,信任是本分,往后,莫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
“信任?”姜妧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跟她谈信任?
她微微仰头,眼泪沿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他居然跟她谈信任?
她心口酸涩,凄然冷冷讥笑几声。
“什么婚书!我绝不答应!你仗着权势,随意拿捏我的人生,你把我当成什么?”
她声音被风雨扯得支离破碎。
“你让我等你,我就等你?你让我待在别院,我就待在别院?你让我嫁给你,我就嫁给你?”
她情绪几近失控。
“我不要嫁给你!你无比自私!我厌你,我恨你!”
话落,她痛苦得无法自抑。
谢岑唇角线条冷硬,脸色铁青,阴沉得骇人。
可声音却轻淡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你不要嫁给我?”
明明是问句,语调却依旧是他惯有的陈述语气,平静得近乎执拗。
他知道答案,却还是这般,带着近乎奢望的期盼,问出了口。
“是。”姜妧干涩唇微张,决绝回答。
他落在她腰间的手指戛然僵住。
又不受控制地疯狂收拢。
在他心里,她一直是他的妻,没有想过辜负她的真心,她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外室。
谢岑眼尾晕染开一抹薄红,“为了娶你,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费尽心思才争来这一纸婚书。”
“你却说,不要嫁给我?”他嗓音发颤。
姜妧僵愣。
谢岑黑睫隐颤,指尖抬起她下颌,骨关节泛白,“姜妧,你看着我!”
他眼尾泛起病态的猩红:“在你心里,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吗?”
他的心在一寸寸撕裂,彻底崩溃。
他要疯了,做了这么多,他只想娶她,她却说,不要嫁给他。
那次去西关,他甚至没有想过活着回来,只想着青琅白缨将装眼珠子的黑匣子带回去,完成那个所有人都不理解,觉得可笑的术法。
可在他心里,那是唯一的希望,他渴望来世在茫茫人海中,能换来她看他的一眼。
姜妧哑声,桅杆上的灯笼晃过他面庞,刺眼的光线扎得她双眼涩疼,透过模糊看向他,只瞧见一团光影在光晕里摇晃。
良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谢岑肩膀微颤,半垂着睫,掩住眼底的湿意。
她不爱他了。
她不要他了。
没关系,他爱她,只爱她。
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抚着她冷白脸,声音压抑的沉闷,又刻意的温柔,显得很僵硬。
“妧妧,这是御赐婚书,你只能嫁给我,只能是我。”
姜妧别过头,长睫上挂着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坠落。
转头瞬间,又看见阿献。
姜献半边脸被压在甲板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灌进他半张着的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阿献!”姜妧慌乱跑过去。
谢岑长臂一伸,握住她手腕。
“谢玉阑!你放开我!”她眼底发红,泪珠滚过瓷白脸,“我嫁,我嫁,你救救阿献好不好,求你了,他没有与端王勾结,也没有谋反之心。”
谢岑脸色黑沉,心里酸涩的厉害,醋意翻涌。
“醉香楼举子发生争执之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留他一命。”
话落,他偏眸,目光沉沉移向姜献。
“救他?姜策犯下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姜献怎能逃得掉?你让我如何救?”
姜妧几乎站不稳,无助地看向他:“谢玉阑,求求你,放开我,让我过去好不好?”
谢岑见她这副模样,心口揪疼,她从来不低头,当初宁愿以死相逼,也铁了心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如今为了姜献,却低声下气求他。
她说不爱吃蜜饯,可姜献每次买来送她,她都欣然接受,吃得眉眼弯弯。
她与姜献没有血缘关系。
一同在屋檐下生活十多年,年幼时甚至同睡一床,同吃一碗饭。
他嫉妒得要发疯,眼底蔓延着浓浓的寒意。
指骨握紧玉骨竹伞,另一手松开她腕子。
看着她脚步踉跄朝着姜献奔去,好几次险些摔倒。
谢岑沉冷眸被阴翳笼罩,散发着冷冽的戾色,唇角轻扯出一点似嘲非嘲的弧度。
缓缓从伞柄拔出长剑,黯淡瞳仁映出剑身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