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钟声撞碎山间静谧，余音滚过层层空谷，惊起林间栖息觅食的飞鸟。
外门弟子如蜂巢般拥挤着，人头攒动间皆是惶惑和好奇，方才那阵传讯钟声急如星火，绝不是寻常琐事。
叶小凡压着心底躁动，混在人群最外侧，灵力悄然运转，静气凝神，敛去所有锋芒，将他裹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但眼底深处的警惕却半点未消……刘来不在人群里，陈方也不见踪影，怕又是高层在布局落子。
赵磊立在山门前，脸上的淡漠尽数褪去，只剩凝重。他目光扫过全场，声线沉厉，压下所有窃窃私语：“安静！”
“此番召集诸位前来，事关九州安危，亦关乎尔等前程，都给我听仔细了！”
人群瞬间噤声，一张张脸上全是聚精会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与我清虚门同列三大支柱的宇若庙，方才传来急信！”赵磊话音一顿，带出的信息却砸在众人心头：“九幽门妖人作祟，悍然击溃西月江堤坝！江水汹涌倒灌，加上阴云多雨，演变成了洪水肆虐，沿岸无数房屋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
“这群妖人太可恶！天天搞事情，就没人制止他们吗？”
“应该联合九州之势力，发布檄文，一起出手剿灭他们！”
众弟子的哗然声刚起，便被赵磊的眼神压下，音静声消。
宇若庙地处九州极西，世代镇守险要关卡西月江。若放任此江不管，便会导致极西之地变成一片沼泽，滋养妖兽毒虫，成为荒无人烟的死地。可以说宇若庙以一门之力扼守险地，可谓是功德无量，世人念其恩德，称其为“西江月的庙宇”。
有江无西月，无庙不西江。
叶小凡曾和李雷了解过此事，也知道自己昔日错过了何等机缘，只是那时年少轻狂，没想那么多。
“此番事发突然，庙中高端战力倾巢而出，追击逃窜的九幽门余孽，余下弟子既要安抚灾民，又要守护地界，人手早已捉襟见肘，这才传信我清虚门，请求联手支援。”
叶小凡攥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九幽门！又是九幽门！血海深仇还未报，这群妖人竟又在西月江造下如此孽债，心底的戾气翻涌，险些冲破《静虚心经》的压制。他连忙凝神压下，让头脑陷入冷静，喉间涌起一丝腥甜。
“宇若庙已将受灾百姓妥善安置，暂保众人安然无虞，只求先护住沿岸万亩棉花田。”赵磊沉声道：“那棉花是沿岸百姓安居乐业的根本，若是烂在地里，无数人便会断了生计。此次派你们前往，任务只有一个……采收棉花！”
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本以为是斩妖除魔的硬仗，再不济也是清缴重伤的余孽，没想到竟是采摘棉花这样的粗活，不少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可赵磊下一句话，便让全场彻底沸腾。
“此次采棉，论贡献定名次！”赵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威严：“掌门亲下门令，拯救百姓的希望也是一种修行，修心养德，所以规定……贡献排名前三者，宗门直接破格晋升内门弟子，免去三年一期的外门试炼考验！”
“轰……”
人群轰然炸开，所有人都被掌门的大手笔镇住了，惊呼声、狂喜声、议论声搅成一团。
尽管名额只有三个，但那不需要试炼，采摘棉花这种事一个小孩子都可以无障碍的做到。
晋升内门！这是所有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日复一日的苦修、拼死拼活的闯试炼都未必能打进前十名，如今只需采摘棉花达到前三，便能一步登天，谁能不动心？
“赵老大，此话当真？”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声音都在发颤。
“掌门亲开金口，宗门律令，岂会儿戏！”赵磊冷喝：“但若有人敢偷懒耍滑、私藏贪墨，或是不安分、惹是生非，当费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诸君切勿自误，名次全凭本事争夺，如有异议可以站出来，不用参与本次任务。”
场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人有异议。
叶小凡的心脏狠狠一缩，守静之法都压不下激动。只要拿到第一，他就能光明正大踏入内门，离苏清鸢更近一步……连日来的隐忍和苦修，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他死死咬住牙，将所有激动压在心底，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气势一下子衰了下来。
记得有一次寻陈方解修炼之困顿，他曾表示叶小凡不能加入内门，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个长期的潜伏任务，观察并寻找到外门的卧底，将其疑团汇报陈方。
“可惜了……”叶小凡不甘的咬着牙。
“此次往返，由宇若庙的了尘大师亲自接送。”赵磊继续吩咐：“暗中另有宗门长老随行，确保尔等此行安全，不必担忧九幽门余孽前来偷袭，只需安心完成任务即可！”
一道素白身影踩着一柄紫金禅杖自云端缓缓落下，衣袂飘飘，气度岸然。
来人须发皆白，眉毛细长如鞭，面容慈祥而威严，手持一串檀木念珠，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禅意，正是宇若庙的了尘大师。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在触及叶小凡时，眸光顿了顿，泛起一丝诧异，转瞬间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弟子。
叶小凡心头一震，紧紧的抿着唇，指尖猛的一颤，眼中有痛惜和悔意在交缠。
是他！当年在大山村，要收他为弟子的那个大师！
了尘大师微微颔首，算作和赵磊打过招呼。在得到赵磊的点头后，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艘巴掌大小的小巧飞舟，轻挥衣袖注入一丝灵力抛出。
那小飞舟迎风便涨，眨眼化作数丈庞然大物，舟身宽敞古朴，质地坚硬，上刻着古朴云纹，隐有灵光流转，舟内更是分列着无数房间，足以容纳所有外门弟子。
“诸位施主，请登舟。”了尘大师声音平和，带着安神静心的禅意。
外门弟子们何曾见过这等仙家宝物，个个惊叹不已，小心翼翼的踏上飞舟，左摸右摸。
叶小凡混在人群中，脚步虽然沉稳，可心底却翻江倒海……了尘大师认出他了，而他以前的拒绝和现在狼狈，仿佛都在说明他当初选择的错误，这下非常尴尬了。
飞舟腾空而起，速度快如流星，穿云破雾。
好奇心很快就消耗殆尽，弟子们各自寻了房间歇息，喧闹渐渐散去，整个飞舟顿时安静了下来。
叶小凡未曾安歇，寻了房间后打坐修炼，待舟内声音完全静下来后，才离开房间踏上了飞舟甲板。
云浪在身侧翻涌，狂风拂过衣袍，他负手而立，望着周边的流云变幻，感受着风的动向和云的起伏。
《两仪风云龙虎真法》在心底悄然流转，他一边观风云的相、势、形、影、动、静等，一边与功法要义隐隐相证，心神渐渐安定，戾气也被抚平几分。
他的担心和警惕不是没有道理的……刘来始终不见踪影，定是在暗中安插了耳目等着看他出丑；九幽门刚毁了堤坝，也难保不会在棉花田埋下陷阱……
“施主倒是好雅兴，于流云间悟法，心境不俗。”
平和的禅音自身后响起，叶小凡顿了一下，缓缓转身。见了尘大师不知何时已立在甲板上，竟未曾惊动他半分。
他连忙拱手行礼，神色恭敬：“见过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轻叹：“没想到，施主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虽没有诉说叶小凡的选择错误，但一句话却戳破了所有的伪装。
叶小凡心头一凛，抬眸看向对方，眼底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久别重逢的复杂：“我也没想到，好久不见，大师。”
当年对方抛出橄榄枝，他却因尘世未了、心高气傲而拒绝，荒废了不少修真的时间。他一直记在心底，未曾想过，两人竟是在这般情境下再会。
了尘大师望着天边云涛，一手握着禅杖，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的转动着念珠，声音轻得像风：“可惜你我师徒情谊，终究有缘无分。”
叶小凡默然垂首，握紧了寒虹刃。他早已拜入隐世前辈门下，遵师命蛰伏修炼，此生自无再拜入他人门下的道理。当年一面之缘，如今却只能叹一句‘缘浅’。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了尘大师淡淡道：“西月江此行，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九幽门妖人狡诈，莫要被表象蒙蔽……你之执念颇深，切记守好本心，护好自身。”
叶小凡心中一紧，刚要追问，了尘大师却已转身缓步离去，只留一道淡然背影融入云光之中。
甲板上重归寂静，叶小凡站在原地，对着那道背影躬身行礼。
了尘大师说的不错，西月江之行看似只是采摘棉花，实则暗藏凶险。九幽门击溃堤坝，绝不会简简单单让正道完成救援任务，必然有极大的阴谋。
“要怎么应对呢？”叶小凡眸光深沉。
……
飞舟在云端疾驰，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两日时间不长，叶小凡未曾松懈，白日在甲板悟法，夜晚便在房间潜心修炼。他时而夜间悟法，时而白天修炼。
《静虚心经》与《两仪风云龙虎真法》相辅相成，隐约有几分融合的趋势，但始终差了一点契机。心动境中期的灵力倒是凝练如液，随时可能突破。
他偶尔会留意舟内动静，总能瞥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暗处窥视，不用想也知道来者不善，只是不知是不是刘来安插的人？还是九幽门的卧底？
飞舟外偶尔有黑影一闪而过，快如鬼魅，若非叶小凡修为精进，根本无法察觉。暗中守护的长老未曾出手，显然也是在等待时机。
那黑影只是窥视，并未出手，气息倒是带着淡淡的怨念，有一种黑羽身上类似的阴邪之意，是九幽门的手笔无疑了。
叶小凡将所有隐患记在心底，不动声色，他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将自己淡出视野，揪出内鬼、斩杀妖人的机会。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蒙蒙亮，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落了下来，细密的“滴滴答答”声打在飞舟甲板上。
空气变得湿润，水乡独有的水汽和泥土气息萦绕升腾，混着一丝江水的杂腥之气，山间新奇的清冽被淡化抹去。
飞舟的速度渐渐放缓，不再穿云破雾，而是贴着云层缓缓下沉。
“诸位施主，即将抵达西月江沿岸，请做好下舟的准备。”了尘大师的声音传遍整个飞舟。
外门弟子们纷纷从房间走出，两两三三挤在甲板边缘，探头观察下面的情况。
雨丝如帘，连绵不断，虽朦胧了视线，却依旧能看清一片广袤的水乡之地。河道纵横交错，水田连片聚合，成片的荷塘光秃秃的，一副被摧残的景象。往日里的安澜景致早已不见，四野一片狼藉，不少房屋倒塌在水中，尽显洪水过后的破败之相。
可再往远处望去，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田连绵铺展，那是沿岸百姓的希望，白茫茫的棉花挂在枝头上，在蒙蒙细雨中格外突兀。
飞舟缓缓下沉，悬在半空，寻找着降落之地。
叶小凡站在人群最松散的地方，任凭小雨打湿衣衫，目光穿透了雨幕，观察着西月江的情况。
西月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将整个大地分隔成一幅山水画。一侧群山，一侧平原。
江水浑黄汹涌，并无传说中的安宁，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堤坝崩塌的缺口依稀可见，诉说着九幽门的恶行。
江水一侧虽是群山，但一望无际的万亩棉田却在平原之地，受灾的百姓被安置在山侧的山腰上，隐约看得见袅袅炊烟，以及宇若庙的和尚们奔走其间。
雨还在下，如润之缠绵，风还在吹，似柔之轻抚。西月江的浪涛声回荡在天地间，势大音沉，有龙虎之真意。
叶小凡攥紧袖中的寒虹刃，眼底战意和警惕交织，从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平静便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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