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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陈家的年轻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随从,站在院子门口,脸色比上次难看多了。
“阿鸢姑娘,想好了吗?”
阿鸢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头也没抬。
“想好了。不去。”
年轻人的脸色沉下来。
“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老太爷的病越来越重了。你要是耽误了,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我不是大夫,担什么责任?”
“你——”
“我说了,不去。”阿鸢抬起头,看着他,“你们老太爷病了,该找郎中找郎中,该吃药吃药。我治不了大病,去了也没用。”
年轻人咬着牙,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好。你记住今天的话。”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狗蛋从屋里探出头来。
“阿鸢姐姐,他又生气了。”
“嗯。”
“他还会来吗?”
阿鸢想了想。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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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子。
“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阿鸢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
沈墨言看着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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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赵夫人派人来了。
是个小厮,骑着马,跑得满头大汗。
“阿鸢姑娘,夫人让我告诉你,陈家的人在县里告你了。说你非法行医,把人治坏了。”
阿鸢愣了一下。
“我治坏谁了?”
“不知道。但他们在县里递了状子,说要告你。”
阿鸢的心沉了一下。
“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她去想办法,让你先别治病了,避避风头。”
阿鸢看着院子门口排着队的人,沉默了。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夫人。”
小厮走了。
阿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等着,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鸢姐姐?”狗蛋拉着她的衣角,“怎么了?”
“没事。”
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门口。
“各位,今天不看病了。明天再来。”
人群一阵骚动。
“怎么了?为什么不看了?”
“是不是出事了?”
“阿鸢姑娘,我走了好几十里路来的……”
阿鸢咬了咬嘴唇。
“明天来。明天一定看。”
人们慢慢散了。有人叹气,有人嘀咕,有人回头看她。阿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沈墨言走过来。
“你打算听赵夫人的?”
“不知道。”
“要是真的被告了,你怎么办?”
阿鸢想了想。
“我又没治坏人,怕什么?”
“你不怕,但他们怕。”沈墨言指了指那些走了的人,“他们怕你以后不治了。”
阿鸢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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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鸢坐在院子里,没看月亮。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被人告过。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狗蛋坐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
沈墨言坐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阿鸢抬起头。
“明天照常看病。”
沈墨言看着她。
“不怕了?”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治了。”
沈墨言点了点头。
“那就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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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鸢照常开门。
来的人少了一些。有人听说了消息,不敢来了。但还是有很多人来了,和往常一样排队,一个一个进。
阿鸢看了一整天,看了二十多个人。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梅。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阿鸢,笑了。
“你胆子真大。”
阿鸢看着她,没说话。
“听说陈家告你了?”方梅走进来,自己找地方坐下,“你不怕?”
“怕。”
“怕还治?”
“不治的话,那些人怎么办?”
方梅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和我哥说的一样。”
“什么?”
“他说你是个傻子。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阿鸢没说话。
方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
阿鸢接过来,打开一看。
信上写着:
“阿鸢姑娘,我母亲病了。求你来看看。诊金随你开。之前的冒犯,我向你赔罪。——方家”
阿鸢愣住了。
“你母亲?”
“嗯。”方梅的笑容收起来了,“我娘病了三天了,郎中说不行了。我哥没办法,让我来求你。”
阿鸢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这次,她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有焦急和恳求。
“你娘什么病?”
“不知道。就是突然倒下了,不说话,不睁眼。”
阿鸢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方梅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嗯。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照顾好村里这些人。我去给你娘看病,他们在这儿等着。别让陈家的人来找麻烦。”
方梅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放心。我哥虽然混蛋,但这事他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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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跟着方梅走了。
狗蛋要跟,阿鸢不让。
“你在家等着。沈墨言陪你。”
“我不,我要跟你去。”
“狗蛋。”阿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狗蛋的眼泪掉下来,但他点了点头。
沈墨言站在旁边,看着阿鸢。
“小心。”
“嗯。”
阿鸢跟着方梅走了。走出村子,走上大路。方梅有马车,在路边等着。
上了车,方梅看着阿鸢。
“你不怕我骗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我娘病了’的时候,眼睛红了。”
方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阿鸢知道她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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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方家。
方家的宅子比赵家大三倍,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方梅领着阿鸢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到了后院。
一间大屋子里,躺着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呼吸很弱。床边坐着一个中年人——是上次那个来请阿鸢的管家。不,他不是管家,他是方梅的哥哥,方家老大。
他看见阿鸢,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来了。”
“嗯。”
“谢谢你。”
阿鸢没说话。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老太太。
“你娘?”
“嗯。”
阿鸢伸出手,放在老太太的额头上。
手心开始发烫。不是温温的烫,是滚烫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
阿鸢没有缩手。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老太太身体里流出来,流进她的掌心。很重,很沉,像一块大石头。
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缩。
过了很久,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老大……”
方家老大扑过去,跪在床边。
“娘!娘!”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鸢。
“这姑娘是……”
“她是救你的人。”
老太太看着阿鸢,笑了。
“谢谢你,闺女。”
阿鸢摇摇头,退后一步。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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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梅送阿鸢出来的时候,塞给她一个包袱。
“这是诊金。”
“不要——”
“拿着。”方梅按住她的手,“你不收,我哥心里过不去。他这个人,欠了人情睡不着觉。”
阿鸢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替我跟你娘说,好好养着。”
“嗯。”
阿鸢走出方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有一抹红,太阳快出来了。
方梅站在她旁边。
“阿鸢,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陈家的事,你别担心。我哥去处理了。”
阿鸢愣了一下。
“你哥?”
“嗯。他说,你救了他娘,这个情他得还。陈家那边,他去摆平。”
阿鸢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别谢我。谢我娘。要不是她病了,我哥也不会帮你。”
阿鸢笑了。
“那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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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狗蛋在院子门口等着,看见她就跑过来。
“阿鸢姐姐!你回来了!”
“嗯。”
“治好了吗?”
“治好了。”
狗蛋抱着她,不松手。
沈墨言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回来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沈墨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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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鸢坐在院子里,打开方梅给的包袱。
里面是银子,还有几匹布,还有一些点心。
狗蛋看着那些点心,眼睛都直了。
“阿鸢姐姐,这能吃吗?”
“能吃。”
狗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
“好吃!”
阿鸢笑了。
沈墨言坐在旁边,拿着本子写。
“你写什么?”阿鸢问。
“写你今天救了方家老太太。”
“这有什么好写的?”
“以后有人会知道,你救了一个要告你的人。”
阿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觉得这事有意思。”
阿鸢没理他。
她看着月亮,月亮快圆了。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
“沈墨言。”
“嗯。”
“你说,陈家还会来吗?”
沈墨言想了想。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方家帮你了。陈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同时得罪方家和赵家。”
阿鸢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太累了。她需要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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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重逢
那片灰色的土地上,五个人走了很久。
久到他们快忘了时间,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小满记得。他一直在听。
“快了。”他总这么说。
没人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们信他。
这天,他们走到了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全是灰色的石头。山顶上有一棵树,绿色的,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唯一的一抹绿。
“上去看看。”祝融说。
五个人开始爬山。山很陡,路很难走,但他们爬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顶。
那棵树站在山顶上,枝叶茂盛,绿得发亮。树下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祝融愣住了。
“阿眠?”
那个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你们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阿眠站起来,“这里是我的家。我睡了很久,等你们来。”
“等我们?”
“嗯。等你们来找我。”
祝融不明白。
阿眠看着他们五个人,目光从祝融移到青玄,从青玄移到祝霜,从祝霜移到沈墨言,最后落在小满身上。
“你听见了?”她问。
小满点头。
“听见什么了?”
“听见外面的声音。有人在等我们回去。”
阿眠笑了。
“那你们回去吧。”
“怎么回去?”
阿眠指了指那棵树。
“树后面,有一扇门。”
祝融走到树后面,果然看见一扇门。很小,很旧,像村里人家的木门。
“推开它,就回去了。”
祝融站在那里,手放在门上,没有推。
“你呢?你不回去?”
阿眠摇头。
“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可外面——”
“外面有你们。”阿眠说,“有你们就够了。”
祝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
“别哭。”阿眠笑了,“你是神的孩子,哭什么?”
祝融擦了擦眼睛。
“我不是神的孩子。我是你孙子。”
阿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对。你是我孙子。”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抱祝融。
“走吧。她在等你。”
“谁?”
“阿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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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站在那扇门前。
祝融第一个推开门。门后是光,很亮,很暖,像外面的太阳。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眠站在树下,朝他挥了挥手。
“走吧。别回头。”
祝融转过身,走进光里。
青玄跟着他。
祝霜跟着青玄。
沈墨言跟着祝霜。
小满最后一个。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眠。”
“嗯。”
“我会回来的。”
阿眠笑了。
“好。我等你。”
小满走进光里。
门关上了。
阿眠站在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眼睛。
她又开始睡了。
但这次,她知道,有人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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