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很浓，黏稠的跟化不开的牛乳似的。几步开外，就啥也看不见了。
林九烬在最前面大步的走，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身后三个人紧紧的跟着，脚步又乱又杂。
那只血眼猎鹰的尖叫还在脑子里钻，阴魂不散。
“林九烬～～～“沈知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细，带着喘。
“我们。。。这是往哪儿走？”
“往东。”
林九烬脚下没停，“先出霜叶城，甩掉清微宫那群疯狗，然后去断尘渊。”
“断尘渊？！“胖子张福来的声音飘过来，哆嗦的厉害，“那鬼地方。。。听说进去的就没一个能出来的。”
“所以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去。“林九J烬头也没回，“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而且。。。”
他声音低了点，“第一块碎片就在那。我娘信上写的，错不了。”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雾淡了些，天边透出点灰白，林九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路已经被雾整个吞了，什么都瞧不见。胖子跟陈守正都跟了上来，沈知微落在最后，小脸白的没血色，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歇会儿。“林九烬指了指路边一块还算平的石头。
“吃点东西。“沈知微像是得了救，一屁股坐下，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给林九烬。
林九烬接过来灌了一口，又扔给胖子。陈守正闷不作声的从怀里掏出几块干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
胖子啃着饼说：“我说九烬，那断尘渊到底在哪啊？咱们就这么闷头走，走到猴年马月？“林九烬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
他探进一点灵气，玉简上亮起微光，一幅鬼画符一样的地图在他脑子里展开。
“往东北走大概八百里，中间要过黑风岭，过了黑风岭是阴风渡，再渡过冥河才算进了断尘渊的地界。”
胖子掰着指头算，脸都绿了：“八百里！！！”
“不想去可以留下。“林九烬说。
胖子梗着脖子：“谁说不去了！我就是。。。就是牢骚两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陈守正闷声闷气的接了句：“跟着你，不怕。“沈知微也用力的点头。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林九烬看着他们三个，心里头莫名的一暖。
他狠狠的咬了一口干饼，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感觉跟干粮一块儿咽下去，站起身说：“走，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找地方过夜。”
几个人重新上路，太阳懒洋洋的从云后头露了半张脸，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跟昨晚的阴冷简直是两个世界。林九烬走在最前，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过周围的山林。
太安静了，连鸟叫都听不见几声。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说，“太安静了。“胖子也不说话了，手悄悄的摸进怀里，那儿有他仅剩的两张符。
陈守正在他们身前，沈知微紧紧的跟在林九烬身后，手里攥着个小瓷瓶。
几个人放慢脚步，贴着山根走。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前面的林子突然密了起来，光线一下就暗了，像是从白天直接走进了黄昏。
“黑风岭到了。”
林九烬盯着前方那片密林说：“都打起精神来，这地方不太平。”
他话刚说完，头顶就传来一声刺耳的鸟叫。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从树梢上掠过，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多宽。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盘旋一圈后朝林子深处飞去。
“清微宫的探子？！“胖子紧张的问。
“不像。”
林九烬摇头，“普通的妖兽，但被人驯过。是归尘的人。“他加快了脚步，带着众人半跑着冲进林子。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还有腐烂的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天晓得底下藏了什么。
“停！“林九烬猛一抬手，人跟钉子似的定住了。
十几丈外，几棵大树被人砍倒横在路中间，断口很新。
他蹲下，手指在地上沾了点泥。
“有埋伏。“他低声说道，“退。”
几个人刚转身，身后的林子里呼啦啦蹿出十几个人影，把退路堵死了。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筑基中期的修为，扛着一把鬼头大刀，拿眼珠子把他们几个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嘿嘿一笑：
“哥几个，等了你们大半天了，总算来了。”
胖子啐了一口：“劫道的？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爷爷们也是刀口上混饭吃的！“独眼大汉脸色一沉，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凑到他耳边嘀咕几句。
独眼脸色一变，死死盯了林九烬几秒，又忽然笑了：“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归尘老大悬赏的那个姓林的小子。啧啧，筑基后期，这可是条大鱼。兄弟们，抓活的！”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林九烬冷哼一声，长剑出鞘，一道剑气横扫出去。
冲在最前的两个炼气期修士叫都没叫出来，就倒飞出去，胸口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守正！”
陈守正一声闷吼冲了上去，两个劫匪被他连人带刀拍飞，撞在树上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听的真真切切。
胖子也不含糊，火符激发，一条火蛇蹿出去，逼退了侧面扑来的三个人。沈知微躲在后面，把手心的小瓷瓶砸了出去。
黄绿色的烟雾炸开，两个劫匪才吸了一口就软倒在地，口吐白沫。独眼一看手下折了大半，脸都黑成锅底了，提着鬼头大刀自己冲了上来。
筑基中期的威压全放开，刀势凶猛的直劈林九烬面门。林九烬身子一拧，剑朝着他面门过去，他手腕顺势一翻，剑尖就奔着独眼的手腕去了。
独眼怪叫一声，横刀格挡：“小杂种，有点本事！”
独眼咬牙催动灵力，刀上泛起一层血光。林九烬不退反进，丹田里的灵气猛的灌进剑身，筑基后期的修为全爆了出来。
他一剑劈下，又快又狠。独眼赶紧格挡，结果被震的虎口发麻，蹬蹬蹬连退三步。
林九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剑光织成了一张网。独眼越打胳膊越麻，这小子路数太野，每一剑都奔着要害，纯纯是换命的打法。
他心里已经萌生了退意，虚晃一刀转身就想溜。
“想走？”
林九烬冷笑，脚下一蹬，整个人贴了上去，一剑刺在独眼后背。独眼惨叫一声扑倒，后背的口子里，暗红色的血淌了出来。
“饶。。。饶命～～～“独眼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九烬用剑尖抵住他后颈，声音里没半点温度：“归尘派你们来的？”
“是。。。是，归尘老大说。。。说你们肯定会往东走，让小的们在黑风岭守着。。。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爷饶命。。。“独眼哆哆嗦嗦的。
林九烬抬眼看了看周围，十几个劫匪死的死伤的伤，没剩几个能站着的了，他手腕一翻，划过独眼的喉咙。
独眼身子一僵，没了动静。
“走。”
林九烬甩掉剑上的血，大步的往前走。胖子一瘸一拐的跟上来，脸色发白：
“归尘那老狗还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快就布了局。”
“他受了伤，不敢自己来，就派这些小喽啰送死。”
林九烬边走边说道，“但也说明他猜到了我们的去向，接下来会更危险！”
几人总算在天黑透前冲出了黑风岭。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远处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河，河对岸一排山脉黑黢黢的，就那么趴伏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那就是阴风渡。“林九烬指着那条河说，“过了河，就是断尘渊的范围了。”
胖子缩了缩脖子：“我怎么觉得那河看着就瘆得慌。。。”
“冥河的水，能照见亡魂。”
林九烬想起玉简上的记载，“晚上别靠近，先找地方歇脚，明天一早找船过河。“他们在河边不远的一个土坡下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坑。
林九烬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更潦草：小心阴风渡的船翁，莫露木簪。他心里微微一动，把纸条凑近火苗看着它烧成了灰。
“怎么了？“沈知微问道。
“没事。“林九烬摇头说，“明天过河都别说话，我来应付。”
夜里，林九烬守上半夜。他靠着石头，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河。
此去断尘渊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有些事，必须得做！
天边刚泛白，林九烬就醒了。他叫醒众人，简单啃了几口干粮，往阴风渡走去。
渡口是个用朽木搭的简陋码头，一根杆子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码头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儿，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的问：“过河？”
林九烬点头，“过河多少钱？”
老头儿伸出三根手指头，“三条命！”
胖子一听就炸了，“你！！！”
林九烬抬手拦住他，目光钉在老头儿脸上：“三块灵石。”
老头儿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说：“行，三块灵石，上船。”
四人上了船，船身晃了晃，吃水很深。老头儿撑起竹篙，船慢慢离岸，朝对岸驶去。
河上雾很重，看不出十丈远。船走的很慢，竹篙入水的声音在安静里特别清楚。
林九烬坐在船头，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老头儿。老头儿只顾撑船，偶尔哼两句听不清词的小调，调子阴森森的。
船行到河心，雾突然浓了几倍，连船头船尾都看不清了。胖子紧张的抓住船舷，沈知微紧挨着林九烬坐下，陈守正双手暗暗握拳。
“几位客官，听过这阴风渡的规矩没？“老头儿突然开口。
林九烬问：“什么规矩？”
“过了这冥河，就是阴阳两界的地界。活人过去，得留下点东西。“老头儿回过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林九烬，“留下点记性，或者一点寿元，再或者。。。一条命。”
胖子“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你他娘的想讹人？！”
船猛的一晃，胖子差点栽进水里，被陈守正一把拽住。林九烬按住胖子，看着老头儿。
“我们要找守道遗部的故人，这个够不够？“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是母亲留下的那枚，用红绳系着，一直贴身放着。老头儿看到那铜钱，瞳孔针尖似的猛的一缩。
他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收起来吧。既然是遗部的后人，这趟船钱，就免了。”
他转回头，竹篙一点，船速一下子快了起来，劈开浓雾朝对岸冲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船身一震，靠岸了。
“到了。“老头儿头也没回，“下船吧。对岸就是断尘渊的地界，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林九烬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三块灵石放在船板上，抱拳道：“多谢！”
老头儿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四个人跳下船，脚踩在灰黑色的沙土地上。
身后，那条乌篷船安安静静的滑进浓雾里，不见了踪影。
前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山谷，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黑色的碎石跟干裂的泥巴。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死气，吸进肺里，像吞了冰碴子，又冷又涩。远远的山壁上，好像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断尘渊。
“就是这儿了。”
林九烬握紧剑柄，“走。”
他迈步往山谷深处走去，身后三个身影紧紧的跟上。风从渊底吹上来，呜呜的，像有无数亡魂在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