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三天的期限就到了。
渊底不见天日，但沈知微凭着石壁上苔藓的枯荣变化，硬是给算准了时辰。最后那夜，月轮爬上渊顶裂缝时，外头的怨魂潮果然比前几日弱了七成，那些黑雾般的死气只贴着地面翻涌，再不敢冲天而起。
“该走了。”林九烬将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的腮帮子鼓起一道棱。他站起来抻了抻腰，骨头一阵噼里啪啦的响，丹田里的灵气经过三天调息，终于稳在了筑基后期顶峰，离圆满也就一步之遥。可那一步，他暂时没空去迈。
胖子张福来拄着一根削尖的枯骨当拐杖，瘸着腿在洞口转了两圈，往怀里揣满了沈知微炼的辟瘴丹：“老子这条腿要是再摔一次，以后真得让你背着走了。”陈守正没说话，默默的把洞口的大石搬开，那山一样的脊背往裂缝处一挡，意思再明白不过-谁要拦路，先从他身上踩过去。
沈知微将药篓紧紧的绑在背上，走到林九烬身边，迟疑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心：“爆灵丹。。。我按泠鸢姐姐留下的方子试着炼的，只有一颗。能短时间把修为往上顶一个小境界，但事后经脉会裂至少要躺半个月。”她抬起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真到拼命的时候，别舍不得用。”
林九烬将瓷瓶收进怀里，跟木簪，龙佩贴身放好，忽然抬手在她发顶轻轻的按了一下：“用不上。都跟紧我，一个都不能少！！”
四人摸出洞穴，沿裂谷边缘往渊口方向疾行。木簪在林九烬怀中微微发热，尖端始终指着废墟深处的死之本源。
但这个时候不适合取碎片，船翁的纸条说的分明，今夜子时怨魂小潮，渊口清微宫暗哨换防，只有半日空窗。若错过，就得再等一个月。
一路上还算顺利，那些残存的怨魂似乎也被小潮影响，只在葬渊殿废墟周围打转，对几个活人视若无睹。一个时辰后前方雾气渐薄，头顶那道裂缝已经清晰可见。
“到了。。。”林九烬压低声音道，示意众人停下。他贴着石壁探出半个头，往渊口方向扫了一眼，脸色突变。
渊口那片乱石滩上，居然站着十几道人影。为首的正是归尘，他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气息浑厚金丹中期的威压毫不掩饰的铺开，压的周围的死气都往两边退。
他身边站着个穿青袍的中年道人，面白无须，眼神阴的像条蛇，胸口绣着清微宫外门执事的银纹-金丹初期，比归尘弱点，但根基更稳。
“归尘那老贼果然不死心！！”胖子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发白，“还有清微宫的人。。。这是要把咱们堵死在渊里啊！！”
林九烬退回石壁后，脑子飞快的转着。船翁说今夜子时暗哨换防，但是现在离子时还半个时辰，归尘显然是提前堵在这儿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硬闯？对方两个金丹，十几个筑基，自己这边只有他一个筑基后期，陈守正筑基中期，胖子炼气巅峰，沈知微几乎无战力，跟送死没区别。
可要是不闯，等清微宫换防的人一到更是插翅难飞。
“绕路！”林九烬咬牙做了决定，“渊口不止这一条路，船翁说过东侧有条废弃栈道，虽然险，但也能翻出去。”
几人正要往回摸，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小杂种，你以为躲进老鼠洞我就找不到了？”
归尘的声音裹着真元，在渊壁间来回碰撞，震的碎石哗哗的掉。他显然是已经用神识锁定了这片区域，林九烬他们一靠近渊口，就被察觉了。
“出来！！”归尘暴喝，一道凌厉的掌风劈来，将林九烬藏身的巨石轰成齑粉。碎石飞溅中，四人被迫的暴露在月光下。
归尘看见林九烬，眼里瞬间喷出毒火。他肩膀上的伤就是被这小子砍的，新仇旧恨顶上了脑门，连废话都懒的多说，直接抬手结印：“今天你们四个，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金丹中期的真元化作一柄赤红巨剑，带着一股能把人烤干的热浪，朝四人当头斩下。那剑还没落地，周围的空气就被烧的扭曲，渊底的死气都被逼退数丈。
林九烬想都没想，一把将沈知微推到陈守正怀里，自己迎了上去。丹田灵气疯狂的灌注进长刀，刀身嗡嗡震颤，刀尖凝出一层灰白色的光-那是伪觉醒残留在经脉里的最后一丝死之本源气息。
轰！！
刀剑撞在一起，炸开一团刺眼的光。林九烬整个人被震飞，后背狠狠的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雾。他单膝跪下的，长刀插进碎石里稳住身形，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那一刀，竟硬生生的将归尘的巨剑劈散了三分。
归尘脸色变了变：“你。。。你身上有死之本源的气息？！？”
那青袍道人一听，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归尘道友，此子身上有守道遗部的秘宝，活捉回去，宫主必有重赏。”
“用不着你提醒！”归尘冷哼一声，又是一掌拍出。
陈守正大吼一声，山一样的身板挡在林九烬身前，双臂交叉硬扛这一掌。“咔嚓”一声，左小臂骨裂，他闷哼着倒退三步，却始终没让开半步。胖子咬牙激发手中最后一张符箓，一条火龙蹿出去，却被归尘随手一挥就拍灭了，反噬之力震的胖子口鼻溢血，瘫倒在了地上。
实力差距太大。林九烬擦掉嘴角的血，目光掠过归尘和那青袍道人，又扫过他们身后十几个虎视眈眈的筑基修士，心一片冰凉。逃不掉，也打不过。他摸向怀里那颗爆灵丹，指尖刚触到瓷瓶，突然感觉到渊底的死气动了。死气凝成实质的灰雾，从葬渊殿废墟方向滚滚而来，眨眼间就漫过众人脚踝。
归尘脸色大变：“怎么回事？！”他放出神识往渊底探去，却像石沉大海，什么都没探到，反而被阴冷的力量反噬头疼欲裂。
“有人。。。在引动渊底死气！”青袍道人也慌了，双手结印想稳住身形，可那灰雾越来越浓，竟开始吞噬修士的真元。几个修为稍低的筑基修士惨叫着被雾气卷住，真元飞快的流失，瞬间被吸成干尸。
林九烬却觉得那些死气对自己格外温柔。雾气漫过他的小腿时，非但没有吞噬真元，反而像一层薄纱将他护住，连伤口都不那么疼了。他猛的抬头，望向渊底深处-
一道邋遢的人影正盘坐在坍塌的石柱顶端，手里捏着酒葫芦，另一只手结了个古怪的印诀。隔着浓雾和乱石，那人冲林九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朝渊口方向努了努嘴。
玄一！
林九烬的心脏咚咚狂跳，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起胖子，对陈守正吼道：“往渊底裂缝跑！快！！！”
陈守正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的相信林九烬的判断。他扛起胖子，另一只手抓住沈知微的胳膊，四人掉头就往雾气更深处冲去。
“想跑？！”归尘大怒，硬是提起真元，一掌拍向林九烬后背。可掌风刚离手，就被灰雾吞噬大半，剩下的力道只够将林九烬推了个趔趄。归尘脸色铁青，想追上去，脚下却被雾气缠住，真元流失的速度骤然加快，吓的他连忙收功护体。
“别追了！这雾有古怪！”青袍道人厉声喝止手下，拽着归尘往后退，“是有人在帮他！再追进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归尘眼睁睁的看着林九烬四人的身影消失在灰雾深处，气的眼睛都红了，一拳砸碎身旁的巨石：“又是那个臭道士！”他肩膀上的伤口崩裂，血浸透绷带，却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撤！！”
林九烬四人在灰雾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空-前方地面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黑漆漆不见底，底下传来隆隆水声，像地下暗河。陈守正刹不住脚，眼看就要栽下去，林九烬一把抓住他的腰带，两人一起摔在了裂缝边缘，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半天听不见回响。
“这是。。。船翁说的那道裂缝？”胖子趴在地上的往下瞅了一眼，腿肚子转筋，“下面是什么鬼地方？”
“管他什么地方，总比落在归尘手里强。”林九烬喘着粗气，回头望向来路。灰雾已经渐渐的平息，归尘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想来是被玄一逼退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簪，又看了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裂缝下方看了一眼。“走，下去。”林九烬从怀里摸出沈知微之前给的绳索，系在裂缝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试了试力道，对三人说：“归尘吃了亏，一时半会儿不敢再下来。咱们就从这裂缝走，说不定能绕到渊口东侧。”
几人慢慢的往下挪动，快下到三十多丈时已经能隐约听到暗河的水声，空气里腐朽气息也浓到刺鼻。
林九烬脚刚踩到河滩碎石，怀里的木簪就突地发烫，尖端的光芒指向暗河上游，那里有比死之本源更强烈的召唤，还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又是那个方向。”林九烬眯起眼，望向幽深的暗河上游。河道两侧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还有坍塌的石阶， 半埋的石碑，碑上刻着守道遗部的莲花徽记。
“这里。。。是遗部真正的旧址？”沈知微蹲下身，拂去一块石碑上的淤泥，露出“守道禁地”四个古字，声音发颤。。。
胖子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脸上却露出劫后余生的笑：“管他旧址新址，活着就行。归尘那老贼估计鼻子都气歪了。”
陈守正默默的将绳索收好，走到林九烬身边闷声道：“接下来往哪走？”
林九烬将木簪贴在心口，感受着那股滚烫的指引。他知道，死之本源就在暗河上游的某处，遗部旧路可能是这条裂缝。渊口的堵截被玄一化解了，可他们也被迫的坠入更深的渊底，前路未卜，归尘和清微宫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往上游走。”林九烬将长刀上的血擦干净，第一个踏进暗河边的碎石路，“既然来了，就把碎片拿到手再出去。泠鸢还等着我们，不能空着手回去见她。”
沈知微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你不怕归尘再追来？”
“怕。”林九烬头也不回，脚步却一步比一步稳，“但更怕这辈子窝窝囊囊的连娘的仇都报不了。走吧，玄一老道帮了我们一次，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暗河的水声在裂缝中回荡，像远古的低语。四人沿着河滩逆流而上，身影渐渐的没入幽蓝的苔藓微光中。头顶那道裂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苍白月光，像一只眼睛冷冷的注视着他们走向更深的黑暗。
而在渊口乱石滩上，归尘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盯着那道裂缝，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青袍道人收了功，低声道：“下面死气太重，强攻不智。先回去禀报执事长老，这渊底有古怪，那小子跑不了。”
归尘咬牙，狠狠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传令下去，封住断尘渊所有出口。我不信他们能一辈子躲在地底！！”
夜风呜咽着卷过渊口，将他的话吹散在死气之中。远处，邋遢道人玄一靠在石柱上灌了口酒，浑浊的眼睛望着月光下的裂缝，含糊的嘟囔了一句：“小子，路给你铺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他打了个哈欠，身影一闪，消失在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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