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火从脚底下烧上来,林九烬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这不是幻觉。左边胳膊的骨头从手腕那开始,一节节的炸开,碎骨头茬子全扎进肉里,疼的他后脑勺猛的撞在石棺边上。一股铁锈腥味冲上嗓子眼,他咬牙给咽了回去,喉咙里咕噜一声,疼的厉害。
火不烫。冷。那股冷气顺着血管往心口里钻,一抽一抽的疼,丹田里的灵气就这么被活活的抽走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下面的血管都成了灰黑色,正一块块的裂开。
“林九烬!!!”胖子的声音从屏障外面传进来,隔着火跟扭曲的空气,听着特别远。
林九烬没回头。他撑着石棺边想站起来,膝盖骨咔嚓一下错了位,人又栽了下去,脑门磕在石板上,血顺着眉骨流进左眼,眼前一片红。他用右手撑着地,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五道白印,硬是把膝盖给顶了回去--骨头摩擦的声音听的他自己都牙酸。
一根木簪从他怀里滑了出来,叮一声掉在血里。
簪子头上的九瓣莲花突然转了起来,花瓣一片片的张开,中间那滴红色的血珠子变大,拉长,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影子。白衣服,长头发拿根布条随便绑着,没穿鞋,脚就悬在灰白火上边三寸的地方,火苗烧着她的脚脖子,她一点没动。
是柳惜朝。
林九烬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哼。他趴在地上,抬头看她,满脸都是血跟汗。他想喊声娘,可张开嘴,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她蹲了下来。这一下她的影子晃的厉害。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冰凉的,但他那块被冷汗湿透的头皮突然就不疼了。
“九烬。”她的声音很小,好像怕吓着谁,带着点抖,“你看那团火。”
他转过头。灰白火中间,那团碎片在变大,上头冒出好多小泡,每个泡泡破开都有一声轻轻的叹气,有男的,有女的,还有小孩的声音。
“那些都是死在这道劫里的人。”柳惜朝的手虚按在他后脖子上,“死烬劫从古时候到现在,弄出这玩意儿的人有三十七个,活下来的,一个没有。”
林九烬的右手死死的抠住石板缝,指节都磨出了白骨头。
“你怕不?”她问。
他没吭声。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水湿了他的袖子口,冰凉的,跟火的冷混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更冻的人哆嗦。
柳惜朝的影子又淡了点,都能直接看见她后面的石棺了。她忽然笑了下,嘴角翘起的那个样儿跟他记忆里柴房的影子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唯一半块红薯塞给他,就是这个表情。
“你爹当年也问我,怕不怕一个人带孩子活下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跟琴弦一根根断了似的,“我说怕。怕的要死。可是。。。”她停了一下,影子猛的抖了抖,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了一把,“怕完了,还得活。”
林九烬撑起上半身,右边胳膊青筋都爆出来了,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那只手上。他盯着那团碎片,看它上头的泡泡一个个炸开,突然哑着嗓子的说:“他们怎么死的?”
“被恨给吞了。”柳惜朝的手从他后脖子拿开,指了指火里头,“有人放不下仇家,有人放不下自己想干的事,有人放不下。。。活着这事儿。死烬劫要的不是命,是叫你放手。”
她站起来,影子从脚脖子开始往上没,跟被风吹走的灰一样。
“娘。。。”林九烬猛的伸手去抓,手指头穿过她的裙子,就捞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柳惜朝低头看他,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突然流出泪,泪珠子穿过影子直接掉在他手背上,热的,是真的。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的快听不见了:“死烬是新生的开始。别被仇恨吞了。”
然后她就碎了。
光还在眼睛里,人已经没了。木簪上那滴血珠子也彻底不见了,九瓣莲花合上,变回了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躺在血里。
林九烬跪在火里,脑门顶着冰凉的石板,肩膀一抽一抽的抖,没哭出声。灰白色的火苗烧着他的后背,衣服变成黑灰色的碎片,露出底下一道道乱七八糟的旧伤疤--柴房的,迷雾森林的,林家书房的,每一道都灰扑扑的,没一点活气。
碎片动了。
那团灰白色的光从石棺里飘起来,奔着林九烬就来了。每靠近一点,周围的火就高一截,空气里全是浓浓的烧焦味跟烂了的甜腥味,两种味道搅在一块,恶心的不行。
林九烬抬起头。火在他眼睛里烧成两团白光,他脸上没啥表情,就是眼泪还在往下流,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有点铁锈味。
“放开?”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放开啥。”
碎片停在他胸口前三寸,不动了。周围的火也跟着停住,像在等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木簪,又看了看屏障外面--沈知微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的按在屏障上,指头尖都用力的发了紫,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啥。胖子躺在旁边,一条腿伸的直直的,另一条腿蜷着,手里还抓着那张早用完的符。陈守正站在最后面,整个人跟一截烧焦的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林九烬忽然笑了。笑的很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被裂开的口子给拽住了,特别扭曲。
“我放不下。”他把手按在了碎片上。
那感觉不像光,倒像是抓住了一把正在烧的雪。冷跟烫同时从手心炸开,顺着胳膊一路烧进胸口,又从胸口劈开了丹田。
他听见自己的经脉一寸寸的断,跟有人在他身体里扯断一根根拉紧的琴弦一样。每断一根,他就吐一口血,血掉在碎片上,就被吸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丹田里那团气炸了,灵气跟洪水决堤一样冲进四肢百骸,又很快被火吞了,连渣都不剩。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反而挺平静的。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是从木簪里,从手心贴着碎片的那块皮里,从正在散开的丹田最深处\~\~
“活下去。”
三个字,跟柴房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猛的攥紧碎片,指头骨头咯吱作响,碎片边把手心都割破了,血把整团灰白光染成了暗红色。
“我不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我不死,她就没白死。你们-”他盯着碎片,眼睛里映着两团白惨惨的火,“都给我滚。”
那碎片,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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