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口漏下惨白的月光,死死的照着乱石滩。林九烬从裂缝里钻出来,沙子灌满了他的靴子,脚底板硌的生疼。
他脱下靴子,倒着磕了两下。细碎的黑石子砸在石头上,叮叮作响。
沈知微跟着出来,头发上粘着一张蜘蛛网,她用手捋了半天,没弄掉。陈守正伸出手,指尖一勾,那蛛网便落了空。
胖子是最后一个。他刚趴在裂缝边伸出条腿,就被陈守正拎着后领子拽了上来。
“哎!哎!!!”胖子叫唤着,屁股砸在石头上,疼的直抽气。
“船老大说的东侧栈道呢???!”他揉着屁股左看右看,林九烬鸟都没鸟他。
他蹲下,手指按着地,指腹压着块碎石。石头边上有新踩出来的茬口,断面惨白。
他站起来,朝东走了十几步,又蹲下。地上有根黑色的羽毛。
羽毛根部沾着血,已经发黑,但没干透。“三天之内。”
他扔掉羽毛,拍了拍手。“有人在这儿干过一架。”
沈知微走过来,从药篓里掏出个小瓷瓶。她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就拧了起来。
“血腥味,是人血。”胖子瘸着腿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
“归尘的人?还是清微宫??”林九烬没吱声。
他的手按上刀柄,拇指死死的抵着刀镡。没拔刀。
就是按着。他朝东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猛的一个侧头。
风从渊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松针的涩味,风里还混着很淡的檀香味。那檀香裹着灵气,薄薄一层,但稳得很,一点没散。
“有人。”他的声音压的贼低,退后两步,一把将沈知微薅到身后。
陈守正已经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紧紧的挨着。胖子把手伸进怀里。
他先摸到一张废了的火符,指尖一顿,又换了个方向,死死的攥住了那枚妖丹。咯吱~~~
咯吱~~~脚步声从乱石堆后头传来,一步接一步的,节奏一点没乱。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胸口纹着一圈细密的银纹。
外事长老。金丹后期。
他左手提着一把剑,黑色的剑鞘,鞘口有道新的划痕,还嵌着血丝,没擦干净。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都是筑基巅峰的修为,衣袍笔挺,站的跟一排标枪似的,分毫不差。
中年男人在十步外停下,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剑鞘插进碎石半尺深,剑柄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眼神刀子似的扫过四人,目光在陈守正身上停了一下。陈守正脚下的碎石,正一寸寸的下陷。
地面硬生生的被他压出了一个浅坑。“金丹初期。”
中年男人开了腔,声音不大,字字都从喉咙里滚出来,沉甸甸的。“在断尘渊里待了几天,倒是长进了不少嘛。”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排人,点了下头。六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齐刷刷的,踩的碎石哗啦作响。林九烬的手从刀柄上挪开,垂在身侧。
他掌心里,那团灰白色的气旋飞快的旋着。从指甲盖大小,一下就涨到了鸡蛋大。
气旋边缘割破了他的虎口,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血滴在碎石上,屁点声音没有。
“清微宫给你们下了追杀令。”中年男人拔出剑,剑鞘上的土簌簌的掉。
“赏金不低,活的比死的要贵三倍。”他把剑横在身前,拇指抵着剑格。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呸!”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就是瘸了腿,也轮不到你来请!!!”
他的声音发着抖,但话没断。中年男人看都没看他。
他只盯着林九烬,盯着他垂着的那只手,还有他手心里那团灰白色的气旋。气旋每转一圈,林九烬脚边的碎石就无声无息的荡开一圈。
“寂灭剑意。”中年男人吐出四个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死烬劫里悟出来的??”他抽出长剑,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
剑刃映着月光,白惨惨的,晃的人眼睛疼。林九烬没回答他。
他把掌心的气旋拉长,压缩,给凝成了一把半透明的小剑。小剑在他的指尖跳动,剑身上的裂纹里,流出灰白色的辉芒。
辉芒落在地上,碎石立马结上了一层薄霜。他抬起头,看着中年男人。
右手往前一送。小剑飞了出去。
不快,甚至出奇的慢。慢到能看清它在空中转了两圈。
可它飞过的地方,空气被硬生生的拉出一条灰白的尾迹。尾迹边缘的碎石噼啪炸开,从里往外爆的稀碎。
中年男人侧身,横剑去挡。小剑撞上剑刃,没碎,反而黏了上去,怎么甩都甩不掉。
灰白色的辉芒顺着剑刃爬上剑柄,又爬上了他的虎口。他虎口的皮肉没了血色,变得一片死灰。
他甩了下手,没甩掉。又猛的一记甩手。
小剑这才炸开。灰白色的碎片溅在他的袖口上,那块布料立马就变脆变硬,一碰就碎。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袖口,再抬头看向林九烬时,眼里的轻蔑褪了个干净。“有点意思。”
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走了三步,他又停下。
“追杀令不会撤。你们活不过这个月。”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六个人面面相觑,也急忙跟了上去。脚步乱了一阵,很快就消失在乱石堆后头。
胖子一屁股墩儿坐地上,大口的喘气,胸口呼哧呼哧的,跟个破风箱一样。沈知微蹲下,从药篓里翻出布条,抓过林九烬的手,把他的虎口缠上。
布条缠了三圈,她打结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打的又紧又齐。陈守正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两个坑。
坑边的裂纹一直蔓延到旁边的大石头底下。他抬起脚,碎石哗啦啦的滚了下去,声音在渊口回荡了很久。
“走。”林九烬自己又缠了一圈布条,系了个死扣。
“船老大说的栈道在东边,天亮前必须翻出去。”他转身往东走,步子比刚从渊口出来时稳得多了。
陈守正一把拎起胖子,把他夹在胳肢窝底下。胖子这次没挣扎,就是把怀里的妖丹又往里头塞了塞。
沈知微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乱石滩。
月光下,碎石反着白花花的光。她转过身,快走几步跟上林九烬,伸出手拉住了他的一角袖口。
就用食指跟中指捏着,没怎么用力。林九烬没回头。
也没甩开。他就那么走着,袖子被她拉着,捏出了两道褶子。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的跟蚊子哼似的。“活过这个月。”
她没接话,只是把袖子捏的更紧了一点。远处渊口外的山道上,月光被云遮住,天色转暗。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那点檀香味早就散的一干二净了。
胖子在陈守正的胳肢窝底下晃荡着,忽然哼了一声。调子跑的没边儿~~~
他停了,又哼。这回稳了点,是霜叶城街头卖唱人常弹的老调子。
词忘了,就剩个调。调子在山道里飘来荡去,撞上石壁又弹回来。
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哪声是胖子哼的,哪声是回音。林九烬走在最前头。
掌心的口子还在渗血,布条洇湿了一小片。在月光下是暗红,几近于黑。
他攥了攥拳,血从布条的缝里挤出来,滴在山道上。血珠接连滴落,被后来的脚步踩进碎石,再也找不着痕迹。
天边泛起一层死灰。灰光从山脊后头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几个影子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他怀里的木簪忽的一烫。
林九烬脚步没停,手按上胸口,隔着衣服抚过簪头的莲花。花瓣还是合着的,但那温度,是活的。
远处霜叶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钟响。又远又闷~~~
胖子不哼了。山道里只剩下脚步声。
嘎吱,嘎吱。。。
一声接一声,就这么往山下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