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崖在芜烬城北边三十里，崖上寸草不生，只有一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树干黑得像碳，枝丫张牙舞爪地戳着天。
林九烬站在崖下，抬头看崖顶。崖顶上有一个人影，紫金袍，头发花白，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林远图。
他闭关出来了，金丹巅峰的气息从崖顶压下来，像一块大石头搁在胸口，喘气都费劲。胖子站在林九烬后面，被这股威压压得腿发软，扶着陈守正的胳膊才没跪下去。
“来了。”林远图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耳边说的。
林九烬没答。他看着崖顶那个人影，看了很久。这个人，他叫了十八年大伯，但这个大伯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看他像看一条狗，看他娘像看一堆烂泥。
崖顶又冒出几个人影。不是修士，是普通人，穿着散修联盟的短打，身上绑着绳子，被黑衣人推搡着跪在崖边。一共五个，三个男的，两个女的，脸上全是伤，嘴角有血，眼眶青紫。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林九烬认出来了——孟虎手下的暗桩，在芜烬城接应过他们，给过他们干粮和水。
“孟虎的人。”胖子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五个，全在这儿了。”
林远图的手抬起来，按在最旁边那个暗桩的头顶上。那人浑身发抖，牙关打颤，但没求饶，只是闭着眼，等死。
“孽种。”林远图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不紧不慢，“这三年来，你杀了我林家的人，烧了我林家的房，毁了我林家的根基。今天，我要你拿命来还。”
他手一推，那个暗桩从崖顶栽下来。十几丈高，掉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在半空叫都没叫出来，砸在地上，闷响一声，不动了。血从脑袋底下渗出来，渗到碎石里，碎石被染红了。
胖子冲上去两步，被陈守正拽住。
“别去。”陈守正的声音闷闷的，但手劲很大，胖子挣不开。
林远图的手又按在第二个暗桩头顶上。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枯木崖上，你我生死一战。你来，这四个人活。你不来——”他手一推，第二个人也栽下来，砸在第一个旁边，血溅到石头上，溅得老远。
“你不来，剩下的四个，一天一个。”
林九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碎石上，被土吸了。
谢泠鸢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没推开，但也没松开。她看着崖顶那几个人，看着林远图的手按在第三个暗桩头顶上，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很轻。
“三天后。”林九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崖底下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来。”
林远图的手停了。他看着崖底的林九烬，看了三秒，把手从第三个暗桩头顶上拿开。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
“好。三天后，午时，枯木崖顶。你一个人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谢泠鸢，“一个人。多一个人，这四个人，全死。”
他一挥手，黑衣人把剩下的四个暗桩拽回去，消失在崖顶。
林远图也走了。紫金袍在风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崖底只剩下两具尸体，和站在尸体前面的五个人。
胖子蹲下去，把第一个暗桩的眼睛合上。眼睛合上了，嘴还张着，嘴唇发紫，干裂，裂口里塞着泥。胖子把他的嘴也合上，手抖了一下，抖得很厉害。
“王叔。”胖子的声音哑了，“上次还给我留了两个馒头……”他没说下去，站起来，退到一边，用袖子擦脸，擦了两下，袖子湿了。
沈知微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布，蹲下去，把第一个暗桩脸上的血擦了。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把泥也擦掉了。擦完一个，又擦第二个。第二个的脸朝下趴着，她把他翻过来，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她用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擦了三遍，才看清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毛很浓，嘴唇很薄。
沈知微的手停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她把布叠好，塞回药篓里，站起来，走到林九烬旁边，站住，没说话。
陈守正蹲下去，把两具尸体搬到一起，并排放着。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两个人身上。衣服不够大，盖了这个露那个，他又把胖子的外衣拿过来，盖在另一个人身上。两件衣服，两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他站起来，光着膀子，身上的旧疤被月光照着，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林九烬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很平，腰挺得很直，但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极点的那种抖，抖得指节发白，抖得虎口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两个暗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谢泠鸢走到他旁边，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看着崖顶，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崖顶照成惨白一片。
“三天。”她说。
“三天。”林九烬说。
他转过身，看着胖子，看着陈守正，看着沈知微，最后看着谢泠鸢。
“三天后，我一个人去。”
“不行。”胖子第一个开口，“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金丹巅峰，还有阵法，你——”
“我说了，一个人去。”林九烬的声音不大，但胖子闭嘴了。他看着林九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是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
“你们在外围等着。”林九烬说，“如果我死了，带着知微走，去妖域，找第三块碎片。如果我赢了——”他停了一下，“如果我赢了，那四个人，带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谢泠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三天后，午时。我等你。”
林九烬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被夜风吞了，被虫鸣吞了，被自己的心跳声吞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把药篓里的草药翻出来，又塞回去，翻了三次，塞了三次，手指在发抖。
陈守正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裂了，裂成两半。他把两半石头合在一起，合不上，又分开，揣进怀里。
胖子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了，盖了一遍又一遍，盖到看不见红色了，还在盖。谢泠鸢走过去，一脚踩在他铲土的树枝上，树枝断了。
“够了。”她说。
胖子抬头看她，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把断树枝扔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三天。”胖子说，“三天后，他在崖顶拼命，咱们在外面等着。等他赢了，把那四个人救出来。等他赢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风吹散了。
崖顶上，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人咳嗽。月亮从枝丫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崖底那两具盖着衣服的尸体上，落在五个人的影子上，落在林九烬留下的那串脚印上。
脚印往北，往枯木崖的方向，一步一步，踩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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