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枯木崖顶。
林九烬站在崖边,脚下就是百丈深渊。风从谷底往上灌,把衣摆吹得猎猎响。他一个人来的,刀别在腰后,没带别的。
崖顶比想象中宽,方圆三十丈,光秃秃的石头,连根草都没有。那棵枯树还戳在中间,枝丫张牙舞爪地指着天,像一只死前挣扎的手。
林远图站在枯树后面,紫金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背后站着四个黑衣人,手里按着刀,刀没出鞘。那四个散修联盟的暗桩被绑在枯树旁边,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九烬,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个人。”林远图看着林九烬身后,确认没有别人,嘴角弯了一下,“倒是有种。”
林九烬没说话。他看着那四个暗桩,看他们脸上的伤,看他们手腕上勒进肉里的绳子,看他们跪在碎石上磨破的膝盖。他看了三秒,移开目光,看着林远图。
“放人。”
林远图没理他。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面前划了一道。空气里出现一道红色的线,红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绕着崖顶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的瞬间,地面开始震。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拱。碎石蹦起来,在半空停住,悬着。石头缝里冒出红色的雾,雾很浓,浓得像血,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涌。雾碰到那棵枯树的时候,枯树活了——树干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皮往下淌,淌到地上,被泥土吸了。
五行血煞大阵。
林九烬的脚陷进地里半寸。不是地软了,是有东西从底下拽他。他低头看,碎石缝里伸出十几只手,半透明的,灰白色,指甲很长,钩着他的脚踝往地下拽。
他抽刀,一刀砍断三只手。断手掉在地上,化成血水,渗进石头缝里。但更多的从底下伸出来,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腰。
林远图的声音从血雾里传出来,忽远忽近。“这阵法,我花了三年布。五行血煞,金木水火土,每一样都喂过人血。你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儿最多撑半个时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近了,像贴在耳边说的。“半个时辰,够了。”
血雾里炸出一声巨响。一团红得发黑的东西从雾里冲出来,撞向林九烬胸口。他侧身躲开,那东西擦着他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石头上,石头炸了,碎石渣打在背上,生疼。
他转头看——是一团血,凝成球状,表面有血管一样的纹路,在跳。血球炸开的地方,石头被腐蚀出一个坑,坑里冒着白烟,一股焦臭味钻进鼻子里,像烧焦的头发。
又来了。这次是三团,从三个方向同时撞过来。林九烬往上一纵,跳起两丈高,三团血球在脚下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把他推得更高。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落下来的时候,一刀劈在地上。
刀身上的灰白色气浪炸开,把脚下的碎石掀飞了一层。那些半透明的手被气浪绞碎,化成血水,溅在他裤腿上,裤腿立刻被烧出几个洞,洞边的布料卷起来,焦了。
他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软的。低头,是一只手,不是幻象,是真的。那只手从碎石底下伸出来,五根手指还在动,指甲在石头上刮,刮出一道一道白印。
他踩住手腕,刀尖插进石头缝里,撬。石头被撬开,底下的东西露出来——半截身子,上半截没了,只有腰以下的部分,腿上还穿着散修联盟的靴子。靴子是新的,鞋底没怎么磨过。
林九烬的手顿了一下。
血雾里又炸出一声巨响,比之前都大。一团房子大的血球从雾里滚出来,裹着碎石和泥土,滚过的地方,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林九烬往旁边扑,血球擦着他后背滚过去,把枯树旁边的一块巨石碾成粉末。
他趴在地上,喘了口气。抬头的时候,看见枯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远图。
是个女人。瘦,很瘦,穿着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伤。她站在血雾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抱得很紧,像怕被人抢走。
林九烬的刀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娘……”
那个女人抬起头。她的脸肿得认不出模样,嘴角在流血,眼睛肿成一条缝,但那条缝里的光,他认得。那道光,他在柴房里见过,在乱葬岗的雪地里见过,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九烬……”她的声音很细,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要断。“跑……快跑……”
她身后走出三个婆子,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棍子。领头的那个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棍子落下来,砸在她背上,闷响一声,又一声,又一声。她蜷着身子,把怀里的东西护得更紧,一声不吭。
林九烬的手在抖。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攥出水来,血从虎口渗出来,滴在石头上,被血雾吸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那些半透明的手又伸上来,抓他的脚踝,不让他走。
“假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血雾里那个“柳惜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疼,有舍不得。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没出声,但他看懂了——活下去。
林九烬的眼眶烫了一下,没掉泪。他把脚从那些手里拔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两步,刀举起来,对着那个“柳惜朝”劈下去。
刀停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
她没躲,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和十八年前柴房里一模一样。
林九烬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三秒。刀身上的灰白色气浪灭了,刀像一块废铁,垂在他手里。
身后传来林远图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指甲划过石头。“下不了手?也是,她毕竟是你娘。哪怕是假的,你也下不了手。”
血雾里又走出一个人。林远图,紫金袍,头发一丝不苟,和真的一模一样。他站在“柳惜朝”旁边,低头看她,像看一只蚂蚁。
“你知道她死的那天,我站在柴房外面。”林远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着她被那三个婆子踢,看着她把木簪子塞进你手里,看着她断气。我就在外面,站了一炷香。”
他弯下腰,捏住“柳惜朝”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在等人来救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等到。”
林九烬的刀又举起来了。这次刀上的气浪不是灰白色的,是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底下的死气。刀身在他手里震,震得嗡嗡响,震得他虎口的伤口炸开,血溅到刀上,被黑气吞了。
“来啊。”林远图松开“柳惜朝”的下巴,站直了,张开双臂,“杀了我。杀了她。杀了我,你的仇就报了。杀了她,你就解脱了。”
林九烬冲上去。
刀劈在林远图头顶的瞬间,人没了。血雾里只剩“柳惜朝”,蜷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疼,有舍不得。
刀停在她头顶一寸的地方。
“假的。”林九烬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到手不抖了。
他收刀,转身,背对着“柳惜朝”,朝血雾深处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棍子砸在背上的声音,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还有女人的闷哼,一声比一声轻,最后没了。
他没回头。
脚底下那些半透明的手又伸上来,这次不是抓,是推,推着他往血雾深处走。他不挣,顺着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一道门。门是血做的,红色的,上面有黑色的纹路,纹路在动,像虫子爬。
他伸手推门,手指碰到门的时候,血门化了,化成一片红雾,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红雾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柳惜朝,是林远图,真的那个。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是黑的,剑身上刻着血槽,血槽里淌着血。他看着林九烬,嘴角弯了一下。“五行血煞,第一重你就差点撑不住。后面还有四重。你能撑到第几重?”
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林九烬的喉咙。“还是说,你现在就想死?”
林九烬没答。他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黑气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丹田里的金丹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转一圈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枯树的方向。那四个暗桩还绑在那里,低着头,不动了。血雾在他们身边绕,像蛇,一圈一圈地绕。
他转回头,看着林远图,把刀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