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身体扭曲着,试图坐起。晶体化的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处,一个微型的、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漩涡,不受控制地浮现、旋转!
就在这混沌漩涡出现的瞬间——
嗡——!
那面诡异的、仿佛人骨灰烬砌成的墙壁,以及墙壁前那数十个哭泣的、石化的“人”,骤然产生了反应!
墙壁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猛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如同无数只眼睛的光点!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无尽怨念与痛苦的、难以形容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石殿!
“嗬……嗬……”
墙壁前,那些哭泣的石人,猛地停止了哭泣。它们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扭转“头”部,漆黑的孔洞,全部“盯”向了不息——准确地说,是盯向了他掌心那不受控制浮现的混沌漩涡!
它们的身体开始更加剧烈地颤抖,表面的“血肉”簌簌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如同燃烧后骨灰的材质。一股混杂着狂喜、贪婪、渴望解脱、以及更深沉痛苦的、无法言喻的情绪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它们身上喷涌而出,与墙壁散发的精神冲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智几乎崩溃的可怕力场!
“归……来……”
“解……脱……”
“给……我……”
模糊不清的、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无数声音混杂的呓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青萝的脑海!她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七窍中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木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连昏迷中的沧溟和幽夜,也似乎受到了影响。沧溟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眉头紧锁。幽夜则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银发无风自动,紫瞳猛然睁开,眼底深处,那纯粹的、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不息似乎完全沉浸在与体内暴走力量的对抗中,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他掌心的混沌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吸力,仿佛要将他自身,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而就在这时,那些石化的“人”,动了。
它们迈开了僵硬、沉重、如同灌了铅的步伐,拖着在地上划出深深痕迹的石头躯体,发出“隆隆”的闷响,向着不息,或者说,是向着不息掌心那混沌漩涡,缓缓地、但无比坚定地,围拢过来。
那漆黑的、没有眼睛的眼洞中,流出的不再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而是一缕缕灰白色的、仿佛烟雾般的、充满了绝望与渴望的……气息。
它们伸出石头的手臂,五指张开,姿态扭曲,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在抓取,目标直指不息掌心的混沌漩涡。
而它们身后的那面诡异墙壁,蜂窝状的孔洞中,暗红色的光点疯狂闪烁,墙壁本身甚至开始微微震颤,表面簌簌落下灰尘。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绝望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青萝跪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头,视线因泪水、血水和精神冲击而模糊。她看到那些哭泣的石人如同朝圣般围向不息,看到墙壁的异动,感受到那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恐怖精神压力。
完了。
前有诡异石人与恐怖墙壁,后是重伤昏迷的同伴。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就在这绝境之中——
“安静。”
一个平静、中性、仿佛不蕴含任何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石殿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穿透了那混乱狂暴的精神冲击与呓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那些石化“人”和诡异墙壁的“意识”中。
是月尘。
那个神秘的灰色斗篷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青萝与那些石化“人”之间,背对着青萝,面对着那面正在苏醒的诡异墙壁。
他(她)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的灰色斗篷,兜帽低垂,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在兜帽阴影下流转着冰冷星光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那足以让筑基修士精神崩溃的恐怖场景,不过是微风拂过水面。
他(她)抬起左手,手中那枚暗银色的、表面布满玄奥刻痕的罗盘,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稳定的银色光晕。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那狂暴混乱的精神冲击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堤坝,被阻挡、被抚平、被“隔离”开来。
哭泣的石人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骤然僵住。它们漆黑的眼洞,齐刷刷地“转”向了月尘,或者更准确地说,转向了他(她)手中那枚散发着银色光晕的罗盘。
“星……轨……”
“守……望……”
“钥……匙……”
更加模糊、更加混乱、但似乎多了一丝“辨认”意味的呓语,从石人群和墙壁深处传来。它们的情绪波动中,那疯狂的贪婪与渴望解脱,似乎被某种更深的、混杂了敬畏、茫然与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所取代。
月尘对那混乱的呓语置若罔闻。他(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石人,落在了后方那面正在微微震颤、暗红光芒疯狂闪烁的诡异墙壁上。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朽,躯壳何存?”月尘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们守候的,早已湮灭。你们渴望的,不过是虚妄。散了吧。”
话音落下,他(她)握着罗盘的左手,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股无形的、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难以言喻的“律动”,以他(她)手中的罗盘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那股“律动”扫过石人。
石人们颤抖的身体,缓缓停止了。它们漆黑的眼洞中,那灰白色的、充满绝望与渴望的气息,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丝丝缕缕地飘散、消失。它们伸出的、僵硬的手臂,缓缓垂落。
表面的“血肉”加速剥落,露出下面纯粹的、灰白色的、如同骨灰烧制成的材质。然后,那材质也开始风化、崩解,化作簌簌落下的、细腻的灰白色粉尘。
数十个石人,就在这无声的“律动”中,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在短短几息内,彻底化作了地上几滩不起眼的灰白色尘埃。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痛苦的呜咽与呓语,也随之戛然而止,消散在死寂的空气中。
那股“律动”继续蔓延,触及了那面诡异的墙壁。
墙壁的震颤停止了。蜂窝状孔洞中疯狂闪烁的暗红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几下,彻底熄灭。墙壁本身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它的核心力量,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在无声中,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坍塌。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闷响在石殿中回荡。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当尘埃稍稍落定,青萝挣扎着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面巨大的、诡异的墙壁,已经消失了大半,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更加深邃的洞口。洞口边缘,残留的墙壁断面,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被无数细小生物啃噬过的、蜂窝状的、灰白色的、如同……烧尽后的人骨堆积而成的结构。
而月尘,就静静地站在那坍塌的墙壁废墟前,背对着她,灰袍在弥漫的尘埃中微微拂动。他(她)手中的暗银色罗盘,光芒已经收敛,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他体内的力量暴走,与这里残留的‘余烬执念’产生了共鸣。”月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这座祭祀场,是上古深渊族进行‘源暗灌注’仪式的核心之一,也是‘天地熔炉’早期处理‘余烬’的一个小型堆积点。
这些石像……是被‘余烬’污染、同化的深渊族祭司与献祭者残骸,经年累月,与地脉、岩石融合,化作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执念石傀’。它们感应到同源的‘混沌’与‘虚无’气息,会本能地想要靠近、融合、或者被‘吞噬’,以求解脱。”
月尘转过身,星光眼眸平静地扫过瘫倒在地的青萝,又看向依旧在痛苦挣扎、但掌心混沌漩涡已开始缓缓平复的不息,以及被刚才精神冲击影响、再次陷入半昏迷的幽夜和沧溟。
“你们运气不错,这里的‘执念石傀’和‘余烬之墙’因为年代久远,力量十不存一,又被我暂时‘安抚’了。否则,光是刚才的精神冲击,就足以让你们的神魂永久沉沦在无尽痛苦之中。”他(她)顿了顿,看向石殿更深处,那个因墙壁坍塌而露出的、黑漆漆的洞口。
“永夜结晶,就在里面。”
“但那里,是祭祀场的核心,也是‘余烬’沉淀最深处。危险,远不止于此。”
“你们,还要进去吗?”
月尘的声音,在空旷、死寂、弥漫着尘埃和淡淡血腥味的石殿中回荡,不带任何催促,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选择。
青萝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匕。她看了一眼身后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的洞口。
翠绿的眸子里,疲惫、恐惧依旧存在,但更深处的,是森林族扎根岩缝、亦要向着微光生长的、不可摧折的韧性。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冰冷的、雕刻着痛苦人脸纹路的廊柱,缓缓地、艰难地,但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带路。”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墙壁崩塌的尘埃在惨绿色荧光中缓缓沉降,如同为某个古老时代落下最后的帷幕。月尘静立于废墟边缘,灰袍的下摆在穿过洞口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兜帽下的星光眼眸投向那片新显露的、比外界石殿更加浓稠的黑暗。那黑暗并非无光,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的、令人心悸的“存在”。
“跟紧。”他(她)的声音平淡依旧,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浓郁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之中。他(她)手中暗银色的星轨罗盘散发出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银辉,在身前铺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微弱但稳定的光径。银辉所及之处,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退避,却又在光径边缘翻涌、舔舐,仿佛随时会重新合拢,将一切吞噬。
青萝深吸一口气,将那截淬毒的木匕反握在手中,咬紧牙关,紧随月尘踏入光径。踏入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并非低温带来的、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腐朽气息更加浓郁,其中还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思绪与情感被碾碎后发酵的、令人作呕的“精神秽气”。她强忍着不适,回头看了一眼。
不息依旧在痛苦地挣扎,但掌心的混沌漩涡在月尘刚才的“律动”影响下,似乎稍微平复了些,旋转速度减缓,散发出的吸力也不再那么狂暴。晶体化的蔓延速度也似乎被强行抑制,停留在脖颈边缘,但暗金色的纹路依旧在他皮肤下不安地跳动。他低垂着头,粗重地喘息,汗水混合着黑色的血沫滴落,在银辉映照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色印迹。
幽夜蜷缩在沧溟身边,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残余的精神冲击而微微颤抖,紫瞳半睁,眼底的黑暗时而凝聚时而涣散,显然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沧溟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胸膛因服下“地脉生机膏”而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们暂时安全,但绝不能留在这里。
“带上他们。”月尘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这里的‘余烬场’会缓慢侵蚀活物的神魂,尤其是重伤和昏迷者。留在原地,与踏入深处,风险相当。”
青萝不再犹豫。她快步返回,艰难地将沧溟重新背起。这一次,沧溟似乎更轻了,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羽毛,让她心头发沉。她又看向不息和幽夜。
“我……可以自己走……”幽夜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
不息猛地抬起头,那双异变的眼眸(右眼晶体,左眼燃着漆黑火焰)直直地看向幽夜,嘶哑道:“过来。”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摊开手掌。掌心处,那混沌漩涡已缩小到指甲盖大小,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冰冷、危险但似乎被强行约束的气息。
幽夜紫瞳颤抖了一下,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不息脸上、脖颈上那些狰狞的晶体纹路和燃烧的黑焰,最终还是颤巍巍地,将自己的小手放入了那只滚烫(因力量冲突而炽热)又冰冷(因晶体化而阴寒)的掌心。
“共鸣。”不息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无需更多言语。当两人手掌相触的刹那,那层介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灰白色光膜再次浮现,但比之前更加凝实,也更加不稳定。不息体内的《混沌吞天诀》疯狂运转,强行引导、约束着幽夜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纯粹的“虚无暗影”,而幽夜那被净化的暗影之力,也在反向“包裹”、“安抚”着不息体内暴走的混沌能量和晶体化侵蚀带来的剧痛与冰冷。这是一种刀尖上的舞蹈,是两只受伤的怪物,在绝境中互相舔舐伤口、也互相支撑着不至于倒下。
“走。”不息用左臂(伤势似乎因力量冲突的刺激而暂时麻痹了痛感)勉强支撑着身体,右手(晶体化)则与幽夜紧紧相握,两人相互搀扶,踉跄着踏入月尘开辟的银色光径。
一行五人(月尘在前,青萝背着沧溟居中,不息与幽夜相互搀扶殿后),在这条被浓郁黑暗包裹的、狭窄脆弱的银辉光径中,向着祭祀场最深处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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