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椎骨的灼痛感像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脊椎往天灵盖钻。苏夜握着骨刀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在冲撞——刀刃刚碰到皮肤,他就听见一阵细密的碎裂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骨头正在重组。
“少主,莫要自残。”
戴将官帽的人影已经走到三米外,军靴踩在积水里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摘下白手套,露出和苏夜如出一辙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痕。
苏夜突然想起十岁那年被流浪狗咬伤的事。当时伤口深可见骨,他却在巷子里昏睡了一夜就痊愈了,只留下个一模一样的疤。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骨刀仍死死抵着尾椎,“青冥门到底是什么地方?”
将官帽轻笑一声,雨水落在他肩上竟自动弹开,军装始终干爽笔挺。“民国三十一年,我叫苏振邦,是你的祖父。”他抬手掀开帽檐,露出双琥珀色的眼睛,“现在,他们叫我守骨人。”
苏夜的瞳孔骤缩。那张民国剪报上,站在最左侧的少年旁边,确实有个戴将官帽的军官,只是照片模糊看不清面容。可祖父?他记事起就住在孤儿院,档案里写着父母双亡,哪来的祖父?
“别装了!”苏夜突然发力,骨刀往尾椎骨刺去。就在这时,树洞里的绿光猛地暴涨,像条青蛇缠上他的手腕。骨刀瞬间变得滚烫,刀柄上的生日日期突然渗出暗红色的血珠,滴在地上的积水里。
奇异的事发生了。血珠没在积水中散开,反而像活物般聚成个小小的旋涡,漩涡中心浮出三根细如发丝的白色骨针。
“果然是‘血骨相生’。”苏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你父亲把你藏在孤儿院,就是怕青冥门的人感应到这血脉。”
苏夜没听他说话。他的视线被那三根骨针吸引了——针尾处刻着的纹路,和他昨晚梦里摸到的脊椎纹路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骨针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他口袋里那枚青铜令牌突然破布而出,悬在半空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令牌上的扭曲纹路亮起金光,竟和骨针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咔哒。”
一声轻响,令牌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半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奇怪的图案,看起来像幅地图,地图中央标注着三个字:焚骨窑。
“子时三刻了。”苏振邦突然抬头看向天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裂开道缝隙,露出轮血红色的月亮,“青冥门开了。”
苏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老槐树上空的空气正在扭曲,像块被烧化的玻璃。扭曲的中心渐渐浮现出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无数挣扎的人影,每个影子的胸口都插着根白骨。
“那些是没通过‘验骨’的人。”苏振邦的声音冷了下来,“青冥门每百年开一次,要从苏家后人里选出新的门主,验骨通不过的,魂魄就会被锁在门楣上,永世不得超生。”
苏夜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老张头说的“七七四十九具骸骨”,难道那些都是……
“张老头是‘养骨人’,负责看管你的肉身,确保你十八岁时骨头能长全。”苏振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些骸骨,是他替你挡灾用的替身。”
话音刚落,青铜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道缝。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灌出来,带着浓郁的檀香和血腥味。苏夜看见门缝里站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举着盏走马灯,灯光映照出张布满皱纹的脸——竟然是王寡妇!
但此刻的王寡妇双眼空洞,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走马灯上贴着张黄符,符纸中央用朱砂写着个“替”字。
“她欠了张老头三条命,自愿当你的‘引路替身’。”苏振邦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铃,“等下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苏夜还没反应过来,王寡妇的走马灯突然朝他飞来。他下意识侧身躲避,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苏,交租了。”
是王寡妇平时催租的语气,带着点尖酸又有点无奈。苏夜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自己刚搬来碎月楼时,没钱交租,是王寡妇让他用打扫楼梯抵了半个月房租;想起有次他发烧晕倒,是王寡妇把他拖回房间,还煮了碗姜汤。
“别回头!”苏振邦猛地摇响铜铃,铃声尖锐刺耳,苏夜的神智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看见走马灯上的黄符正在燃烧,王寡妇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飘进青铜门。而本该悬浮在半空的王寡妇尸体,此刻正躺在老槐树下,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脖子上的扭曲已经恢复正常。
“替身引路,骨门自开。”苏振邦的铜铃越摇越急,“该走了。”
青铜门缓缓打开,门后是条漆黑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用人骨做成的火把,火光忽明忽灭,照出甬道尽头的石阶。
苏夜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动不了了。那圈淡青色的印记已经变成深绿色,像条蛇般缠绕着他的手臂,正往心脏的位置爬。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骨刀,刀柄上的生日日期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个诡异的符号。
“这把刀是用你父亲的指骨做的。”苏振邦的声音软了些,“他死前提了三个要求:一,保你活到十八岁;二,让你自愿踏入青冥门;三,别让你知道焚骨窑里的事。”
苏夜猛地抬头:“他怎么死的?”
苏振邦沉默了。这时,甬道里传来一阵骨头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锁链在走。苏振邦脸色一变,突然抓住苏夜的手腕往青铜门里拽:“来不及解释了,验骨台在等你!”
苏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踉跄着踏入甬道。脚刚落地,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青铜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回头的瞬间,看见老槐树下突然多出个穿校服的女孩。那女孩扎着高马尾,手里抱着本习题册,正是住在碎月楼四楼的学霸林晚。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也看见了他,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张嘴似乎在喊什么。但苏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她突然从习题册里抽出张照片,高高举起——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在孤儿院的滑梯旁合影,男孩是小时候的他,女孩是小时候的林晚。
青铜门彻底关上了。
苏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三天前在鬼市,林晚也在那里,当时她蹲在一个卖旧照片的摊子前,手里拿着的正是这张合影。他还想起昨晚做梦时,黑暗里除了抚摸他脊椎的手,还有个女孩的声音在说:“等我找到你,我们就一起逃出去。”
“别看了,验骨台上的‘守关人’快醒了。”苏振邦拽着他往甬道深处走,“苏家的骨,从来都不只是骨头那么简单。”
苏夜的目光落在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人骨火把的火光中,他隐约看到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他凑近一看,最上面的名字是“苏振邦”,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下面是“苏建军”,日期是1978年;再往下……是“苏夜”,日期是明天。
明天?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十八岁生日。
这时,甬道尽头的石阶上亮起幽蓝的光。苏夜看见石阶顶端有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躺着具完整的骸骨,骸骨的胸腔里插着根通体漆黑的骨杖,杖头镶嵌着块血红色的石头,看起来像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青冥门主的‘本命骨’。”苏振邦的声音带着敬畏,“验骨就是要让你的骨头和它产生共鸣,要是没反应……”
他没说下去,但苏夜已经猜到了后果。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骸骨突然动了。它的手指微微蜷缩,骨杖上的血石发出刺眼的红光。苏夜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钉,不受控制地往石台上飘去。
他腰间的骨刀突然自动出鞘,化作一道白光飞向骸骨的胸腔。当骨刀插进骸骨心脏位置的瞬间,整具骸骨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细小的骨粉从骨缝里渗出,在半空中聚成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雾。它盯着苏夜,用无数人叠加的声音说道:
“找到你了……苏家最后的‘食骨者’。”
苏夜的脑子“嗡”的一声。食骨者?这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想起自己从小就有异食癖,总喜欢啃咬手指,尤其喜欢闻骨头燃烧的味道。孤儿院的老师说他是缺钙,可他知道不是——每次闻到那种味道,他都会感觉脑子里多出些奇怪的画面:燃烧的村庄、满地的骸骨、还有个穿黑袍的人在对他说:“吃下去,只有吃掉这些骨头,你才能活下去。”
“食骨者……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苏振邦的声音带着恐惧,“苏家的血脉里,真的藏着‘骨煞’。”
石台上的人影突然朝苏夜扑来,黑雾般的手掌抓向他的胸口。苏夜的身体却在此刻爆发出强烈的绿光,那圈缠绕在手腕上的绿色印记突然化作条骨蛇,张开嘴咬向人影的手掌。
“嘶——”
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雾般的手掌被骨蛇咬掉一块,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苏夜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觉醒,脊椎的灼痛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饥饿感——他想吃东西,想啃咬那些白森森的骨头。
“不好!骨煞要醒了!”苏振邦突然大喊,“快用你父亲的骨刀!”
苏夜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发现骨刀还插在骸骨的胸腔里。就在这时,他看见骨刀的刀柄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焚骨窑,林晚,19:00。
林晚?
她怎么会和焚骨窑扯上关系?那个19:00又是什么意思?
石台上的人影再次扑来,这次它的手里多了根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拴着颗巨大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苏夜的目光落在骷髅头的牙齿上。他认出了那颗缺了个角的臼齿——那是他十岁那年被流浪狗咬伤时,不小心磕掉的牙齿。
这颗牙……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脑子越来越乱,身体里的饥饿感却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在催促他做点什么。
人影的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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