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缠上脚踝的瞬间，苏夜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脆响——不是疼痛，是某种兴奋的震颤，像久旱逢雨的枯木在吮吸水分。
骷髅头眼眶里的绿火突然暴涨，映出人影黑袍下的真面目：那根本不是人形，而是无数根细小的骨头绞成的团，每根骨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食骨者的骨，最养煞。”人影的声音里掺着骨头滚动的咔啦声，锁链猛地收紧，“当年你父亲不肯献祭，就是怕骨煞借你的肉身重生——可惜啊，他算错了时辰。”
苏夜的脚踝被勒得生疼，却奇异地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锁链往上爬。他低头看去，锁链接触皮肤的地方正在发烫，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符咒竟像活过来似的，顺着皮肤钻进他的血管，在手臂上画出蜿蜒的红线。
“这是‘锁骨咒’。”苏振邦急得直摇铜铃，铃声却被骨头摩擦声盖了下去，“当年青冥门就是用这咒困住你祖父的！”
话音未落，苏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涌出来。他猛地弯腰干呕，却吐出一团粘稠的黑血，血落在地上，瞬间凝结成三根寸长的骨刺——正是刚才在老槐树下看见的那种骨针。
骨刺落地的刹那，缠在脚踝上的锁链突然“咔嚓”断裂。断裂处的骨头冒出白烟，那些符咒像被烈火焚烧般卷曲成灰。
人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骷髅头突然张开嘴，喷出股墨绿色的雾气。苏夜下意识屏住呼吸，却看见雾气落在旁边的人骨火把上，火把竟瞬间熄灭，露出墙壁上刻着的字——那些名字后面的日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苏夜”后面的日期，赫然从明天变成了此刻的时辰。
“骨煞要破体了！”苏振邦突然扑过来，将铜铃按在苏夜的天灵盖上，“集中精神！想想你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苏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林晚举着照片的模样。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颗大白兔奶糖，正往他嘴里塞。那是他在孤儿院唯一的记忆，院长说他七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烧退了就什么都忘了，只有这张照片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直到后来被送进福利院，照片才不知丢到了哪里。
可林晚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刚才举着照片的样子，分明是在提醒他什么。
“想起来了？”人影突然冷笑，“你以为林晚是碰巧出现在碎月楼的？她是‘养煞人’的后人，从出生起就被选中，要在你骨煞觉醒时，用她的心头血来喂煞——”
“闭嘴！”苏夜猛地抬头，眼眶不知何时爬上了血丝。他感觉身体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脊椎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那些钻进血管的符咒正在往心脏的位置聚集，每走一寸，骨头就发出一阵愉悦的嗡鸣。
他突然想起昨晚的梦。黑暗中抚摸他脊椎的手，指甲缝里沾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林晚常用的洗发水味道。还有那个说要一起逃出去的声音，分明就是林晚的声音。
“她在骗你。”人影的锁链再次袭来，这次却绕过苏夜，径直缠向苏振邦，“守骨人都该死！当年若不是你祖父把‘镇魂骨’藏起来，青冥门怎会百年无主？”
苏振邦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铜铃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苏夜脚边。他挣扎着喊道：“小夜！骨刀！拔骨刀！你父亲的指骨能镇住骨煞！”
苏夜这才注意到插在骸骨胸腔里的骨刀。此刻的骨刀通体碧绿，刀柄上的字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微型人脸——那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眉眼间和苏振邦有几分相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父亲？
他刚要冲过去拔骨刀，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泛着绿光的骨粉。
“看看你的手。”人影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你早就不是人了。七岁那年的高烧，烧掉的是你的肉身，活下来的是苏家世代相传的骨煞。林晚接近你，就是为了在你十八岁这天，完成‘人骨共生’的仪式——”
“仪式？”苏夜的声音发颤，他想起林晚总爱在晚自习后，拉着他去学校后山的槐树下待着。她说那里的月光最干净，每次去都会给他带颗用红线缠着的糖果，糖果的味道很奇怪，带着点淡淡的腥味。
“那些糖果，是用她的心头血和你的骨粉做的。”人影突然狂笑起来，“等你彻底被骨煞吞噬，她就能用你的骨头，打开焚骨窑，取出你祖父藏起来的镇魂骨——”
“不可能！”苏夜猛地摇头，他想起上周暴雨，林晚把唯一的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家；想起他没钱吃饭时，林晚总会“恰好”多带一份便当，说自己减肥吃不完。那些温暖的细节，怎么可能是假的？
就在这时，铜铃突然自己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中，苏振邦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小夜！别信它的！骨煞擅长读取记忆，它在篡改你的回忆！林晚的祖父是当年保护你父亲的警卫员，她是来帮你的！”
苏夜愣住了。篡改回忆？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骸骨上。骸骨的手指不知何时指向了墙壁，墙壁上“苏建军”的名字后面，多出了一行小字：妻，林秀雅。
林秀雅？这名字有点耳熟……对了，是林晚的奶奶！林晚说过，她奶奶年轻时是个护士，嫁给爷爷后就辞掉工作，专心在家照顾他。
难道……
“想起来了？”人影的声音变得阴狠，“林秀雅当年就是用自己的心头血，暂时压制了你父亲体内的骨煞，才让他能平安生下你。可惜啊，她最后还是被骨煞反噬，死在了焚骨窑里——”
“你闭嘴！”苏夜突然感觉心脏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低头看去，胸口的皮肤正在裂开，露出里面森白的肋骨，肋骨的缝隙里，钻出无数根细小的骨刺，骨刺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珠。
骨煞要破体而出了。
“拔骨刀！快！”苏振邦的声音带着绝望，锁链已经勒进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锁链滴落在地，在地上形成个奇怪的图案——那图案和青铜令牌里的地图一模一样，只是地图上的焚骨窑位置，此刻正闪烁着红光。
苏夜拼尽全力冲向石台，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骨刀时，整具骸骨突然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眶对准他，嘴里吐出一串古老的音节，音节落地的瞬间，石台上突然裂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夜！救我！”
是林晚的声音！
苏夜的动作顿住了。他能清晰地听到林晚的哭喊，还有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声音是从洞口里传出来的，那洞口……赫然就是焚骨窑的入口！
“19：00，就是现在。”人影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她已经被送到焚骨窑了。你要是不去救她，她就会变成下一具人骨火把。”
洞口里的哭喊越来越凄厉，还夹杂着林晚断断续续的声音：“苏夜……别信……快走……”
去还是不去？
苏夜看着自己正在透明化的手，又看看石台上的骨刀，再听听洞口里林晚的哭喊，心脏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突然想起林晚送他的那块旧怀表。怀表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守诺。林晚说这是她爷爷留给她的，让她一定要遵守对苏家的承诺。
承诺……
苏夜猛地抓起地上的铜铃，摇响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了石台上的骨刀。
骨刀离鞘的瞬间，整具骸骨突然崩裂成无数骨片，骨片在空中重组，变成了个巨大的骨阵，将他和人影困在中央。骨阵的地面上，浮现出和铜铃上相同的纹路，纹路亮起金光，将人影的黑雾逼退了三尺。
“你选了条最难走的路。”人影的声音里带着不甘，“骨阵只能困住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要么被骨煞吞噬，要么……”
它没说下去，但苏夜已经明白了。要么去焚骨窑救林晚，要么留在这里压制骨煞，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骨刀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刀柄上的人脸突然动了动，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苏夜凑近一听，只听见三个字：
“找铜镜。”
铜镜？
他突然想起林晚的书包里，总是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子很旧，背面刻着缠枝莲纹，林晚说那是奶奶留下的遗物，能照出不干净的东西。
难道那面镜子……
洞口里的哭喊突然停了。
苏夜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眼正在慢慢失效的骨阵，又看了眼黑黝黝的洞口，握紧骨刀，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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