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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妹妹的消息

作者:十六不吃鱼 当前章节:39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15:54

镜祀找到夙棠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在她赛后经过走廊的时候,站在那条走廊的侧面,说了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转向他。他在走廊的光里站着,普通的打扮,普通的脸,联赛里的人都见过他,知道他是负责签约的那个,说话加「请」字,从不多说一句话。

她等他说什么。

他说:「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就是事务的那种平,不带别的,但她感觉到那句话里面有个东西,不轻。

「你妹妹的残余数据,」他说,停了一下,「已经被部分解构了。解构的部分包含她对你的记忆。」

夙棠在走廊里站着,没有说话。

「这件事没有被完整上报,」他继续说,「正式记录里不会有。你不问的话,不会有人告诉你。」

他说完,没有继续,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等着。

夙棠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意思是赎回来,她也不认得我。」

「是的。」

「她对我的那部分记忆,已经没了。」

「已经没了。」

她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它们落进去,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没有滚,就在那里,很稳,很沉,停在那里。

她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她走了多久。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她在赛场外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旁边有几株树,树叶早就落了,只剩枝杈,在夜里背对着光,轮廓是黑的,一截一截的,伸向不同的方向。

她在树旁边站着,感觉脚下的地,感觉夜里的凉。

她进联赛是因为妹妹。

她赢了二十一场,是为了攒够筹码把妹妹换出来。她知道那个账算起来有点难,她知道赎回来的可能不是完全一样的妹妹,这件事她前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有说出声的时刻知道的,但那个知道是模糊的、可以搁在一边继续运转的那种。

但今天镜祀说的是:她对你的那部分记忆,已经没了。

不是「可能」,不是「将会」,是「已经」。

夙棠站在那几株落叶的树旁边,感觉那个「已经」的重量。

她把这件事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个角度可以让它变成另外一件事,没有,它就是它,已经没了,已经解构了,那部分就是消失了。

她在那里站着,没有哭,没有特别的反应,就是站着。她知道这是她处理东西的方式,把它装进来,先不动,等身体自己决定要怎么处理。有时候它会哭,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很沉的什么,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知道了,装进来,继续运转。

这次装进来之后她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她以为会有什么反应的点,什么都没有来。

只是知道了。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时间已经比较晚了。她上楼,进门,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房间里黑着,她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她想到妹妹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是她说「不要过来」、妹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在哪里」的那次,她当时说「我在联赛里,你回去」,妹妹说「好」,然后就是妹妹入约的消息。

她不知道妹妹来是不是因为她没有藏消息。

她在那个问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搁开,因为那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了,每次想都是同一个地方,没有答案,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地方,她已经知道她和它相处的方式,就是不往里走,在门口站一下,然后走开。

但她今晚没有走开,她在门口站着,比平时久了一点。

因为今天知道的那件事,是那个问题的一个答案——不是全部,但是一个:就算妹妹出来了,也没有对她的记忆了,这件事让那个「你没有藏消息,妹妹跟来了」的逻辑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以前那个形状是:如果你藏了消息,妹妹就不会来,就不会出局,就不会被扣押。

现在那个形状是:如果你藏了消息,妹妹就不会来,但她现在被扣押着的那个状态也不存在,而那个被扣押着的她现在也已经不完全是她了。

这两个形状哪一个更好,她没有能力算。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很细,在地板上打了一小条,那条光很稳,不动,一直在那里。

她想到她到目前为止赢的那二十一场。

每一场她都是等对方以为他赢了然后才出手,每一场她赢的方式都是干净的,没有多余的动作,是她这些年学来的。她学「等」是在妹妹出局之后,她说她把那个「急」弄没了,她告诉沈烬是那个时候学会等的,但她其实不完全确定是不是「学会」,更像是那个急它自己没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是因为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把它压住了,「等」是那个东西压下来之后留下的空间。

她坐在黑暗里,想这件事,感觉「等」这个东西和她今天知道的那件事放在一起,形状有点不对。

她一直在等,等把妹妹换出来。等够了场次,等够了筹码,等到那个可以用来换的数字。

但今天知道了,那个等的目标,它的形状变了。

不是没了,是变了形状,变成了一个她说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她在那里坐着,感觉那个形状在哪里,感觉不到,因为它已经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形状了,新的形状她还没有见过,只知道它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夙棠不是一个经常失眠的人。

她睡觉的方式很直接,躺下去,把灯关掉,一般不会等太久就睡过去。这是她身体的方式,和她处理事情的方式一样,装进来,搁下,身体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但今晚她躺下去,把眼睛闭上,等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还没有睡过去。

她的脑子在运转,不是在推演什么,就是在转,像一个轮子忘了怎么停了,一直转,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一件转过去,把镜祀说的那两句话转过去,把她站在那几株落叶树旁边的那一段转过去,把她坐在黑暗里想到的那些转过去。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脑子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放这件事的地方,放不进去,所以一直转。

她在黑暗里躺着,把眼睛闭着,等那个地方出现。

没有出现。

她在第一场那次失眠的感觉,和今晚的感觉,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但也不完全一样。第一次失眠是因为有一扇门没锁严,是那种有东西悄悄松动了的感觉;今晚的失眠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消失了,然后那个消失的位置留了一个空,她不知道那个空里应该放什么,所以放不下来。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一件事:她赢那二十一场,现在的目的是什么。

原来的目的她知道,把妹妹换出来。那个目的现在还在,但它的形状变了,换出来的妹妹已经不是她记得的那个妹妹了,那么这个「换出来」算什么,是她想要的吗,是妹妹的解脱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她在那里停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往后怎么想了,往后有一个她还没有走到过的地方。

她想,如果妹妹没有对她的记忆了,但妹妹还是妹妹——妹妹的样子、妹妹的声音、妹妹说话时往旁边看的眼睛——那个人还在,只是那个人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

她想,那个陌生人,她要换出来吗。

她在黑暗里想这件事,感觉那个问题在那里,没有答案,但问题本身是真实的,是今天之前没有的问题,今天之后有了。

她躺着,把眼睛闭着,窗帘缝里那条细光稳稳的,一直在地板上那里,不动。

她想到沈烬。

不是刻意的,就是他出现在她脑子里,是他在停车场休息室里说「你不像是在参赛,更像是在记账」时的样子,是他说那句话时那种他自己也不确定准不准确但还是说了的样子。

她记得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在心里停了一下,那个停是真实的,是一种「被说准了」的停,不是不舒服,是某种她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东西被注意到了的停。

她想到她说了「你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人」,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是那种话出口了、她自己才知道是真的那种停。

她想到她在门口说「有时候你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你确实在害怕」,她说这句话是因为她知道答案——她知道那个答案,是因为那个答案是她自己的答案,她在联赛里待了这么久,她知道那种感觉,知道害怕的时候你不一定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那个害怕是真实的,是比你以为的更深的地方来的。

她在黑暗里躺着,想到沈烬,想到今天知道的那件事,想到那个形状变了的目标,想到那个问题——妹妹换出来了但不认得她,她要不要换。

她不知道答案。

她以前知道的那个答案,今天不成立了。新的答案她还没有。

夜深了。

窗帘缝里那条光还在,稳稳的,地板上那一小条,一直在那里。

她还没有睡着。

这是她进联赛以来第二次失眠。

但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失眠是因为有一扇门没锁严,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今天的失眠是因为她站在了她以前没有站过的地方,那里没有她熟悉的地面,脚踩下去不是实的,那个感觉让她躺不下去,睡不着。

她在那里躺着,把眼睛闭着,等着天亮或者睡着,哪个先来算哪个。

妹妹的脸在她脑子里,不是最近的那种,是很久以前的,是她们还很小的时候,妹妹站在某个地方,头发没有梳好,看着她,眼睛往旁边看,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她听不见,就是那个画面,妹妹在说话,眼睛往旁边看,那个样子很清楚,比她想象中清楚。

她把那个画面放在那里,没有让它走,就在那里,陪着她躺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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