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渊不是那种会把东西记在纸上的人。
他有一套运转了三百年的系统,里面装得下所有他需要记的东西,而且比纸可靠得多——纸会受潮,会被找到,会在不该的时间给人提供不该看见的信息。他的系统不会。他在里面存档的方式,就连镜祀也不完全清楚是怎么工作的。
但有一条数据,他存进去之后,又调出来看了三次。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那个废弃写字楼的顶层,他去的次数比他主动承认的要多。
楼层里的其他房间都锁着,没有人进来,没有任何设备,就是一栋用完了的建筑,等着某天被拆掉或者被重新使用,目前停在两者之间的间隙里,不上不下。顶层的天台有一段护墙已经缺了,风从那个缺口进来,方向不固定,因为破口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气流在那里折叠,产生他的模型没有办法预测的紊流。
他喜欢这里。
这不是一个他会对任何人说的事情,包括镜祀。但这个顶层是他进入这个系统以来找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风向他无法提前算出来的地方。他的模型能处理人——人的反应、人的决策、人在压力下的行为路径——这些他做得很好,好到三百年里几乎没有出过什么他没有纳入预测范围内的情况。
但风不听这套。它只是吹,在破口那里折一个他的坐标系处理不了的弯,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出来。
他每次来这里,都在等那个折弯的方向。
他等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够仔细,是因为每次都不一样,而且不是有规律的不一样,就是真的随机。他在这里站过很久,试着找那个随机里的模式,找了很多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模式,就是随机,彻底的随机,不是伪随机,不是复杂度超出他模型上限的伪随机,就是真的没有规律。
他把这个结论存进系统,标注了他有的最高权重,但没有给它任何文字注解。
不需要注解。他知道那条数据是什么意思。
沈烬入约的那个晚上,他在天台上。
这不是特意等着的,他有时候在这里用控制权限,因为这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会干扰他需要的某些频率——这套解释他用来对镜祀说过一次,是真的,但只是真的一部分。另一部分他没有说,就是他来这里的时候不完全是在工作,有时候他只是在这里待着,因为待着的感觉和在系统里处理数据的感觉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沈烬入约的流程他没有特别关注。
那晚有新的担保合约完成签署,他的系统自动更新了数据,把新参赛者的参数录进来。他扫了一眼,是例行动作,不是真正在看——新人有很多种,大多数数据在他录入之前已经可以预测,比如这类没有参赛背景、靠临时资格入场的人,通常三场之内就能看出来他的路能走多远。
但那个晚上,他注意到了一件和新人本身没有关系的事。
风向偏了。
他当时站在天台上,面朝那个缺口,感觉到风的方向变了——不是天气意义上的风向改变,是那个紊流在某个时间点忽然不在他预期的位置了。他记下了那个时间点。然后他把那个时间点和系统里的数据对照:那个时刻,沈烬的合约完成录入。
这可能是巧合。
他把这个对照标注为「测量偏差」——也就是说,可能是他的测量本身出了问题,而不是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这是一个合理的归类,他的模型里有一个专门的标注项就叫这个,用来处理那些暂时无法归类、但也不值得花高代价追查的数据点。
然后他给那条数据加了最高权重。
他在存档完成之后,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破口吹进来,换了个方向,又换了一个,他没有预测,就只是站着感觉它在哪里。
那个晚上他在天台上待了比平时长的时间。
他自己注意到了这件事,然后没有做任何处理。
裂渊的模型不是一个储存数据的地方,更接近一个在持续运转的推演机。它随时在处理当前状态,把所有已知变量输进去,产出当前最可能的发展路径,权重越高的数据,在推演里占的份额越大。
三百年来,这套机制的准确率高到让他觉得无聊。
不是那种“太无聊了我要找点刺激”的无聊,是更深处的一种——是一个人在某个状态下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不太确定他在观察这套系统,还是他已经成为了这套系统的一部分,它的运转方式和他的思考方式已经分不清楚了。
这个感觉他偶尔有,每次都放得很快,因为没有办法处理,处理它要求他先从这套机制里退出来,而他不知道怎么退出来,或者说,他不确定退出来之后剩下的东西是什么。
他进神明体系之前,有一段时间他是真的不确定事情会怎样发展的。那段时间他有一种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出来名字的感觉——是活着的感觉,不是“活着很好”那种,就是活着本身,是一个有下一秒的感觉,而那个下一秒他不知道是什么。
进入神明体系之后那个感觉就没有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他开始知道下一秒是什么,以及再下一秒,以及所有的秒——不是永远,是一种接近永远的跨度,足够让那个「不确定」永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建立这套联赛系统的官方叙事是进化筛选。这个叙事在他给出去的所有版本里都是一致的,他说过很多次,逻辑严密,自洽,而且大部分是真的。
但它不是全部。
全部的版本他在脑子里存着,没有用文字处理过,因为用文字处理意味着他要把它固定成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形状,而他不确定他想要那样。那个没有固定过的版本,大意是:他建这套系统,是为了找到一个他没有办法提前知道结局的东西。他在神明体系里待够了,知道那里是什么感觉,而那种感觉不是他以为自己永远会想要的那种。所以他建了一个他无法完全预测的场域,把人放进去,等着出现他的模型没有标注过的数据。
他等了很长时间。
偶尔会有。但大多数时候,那些数据最终都能被归类进他已有的框架里,只是归类所需的时间比较长,或者需要调整一下某个系数,但框架本身不需要动。
新人里出现了一个「预判能力浑然不觉」的人,这条数据他在录入之前已经归类好了——有自身天赋但认知层面低于技术层面的参赛者,他的系统里有这个分类,有非常完整的行为路径预测,包括这类人通常会在第几场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及意识到之后的分叉点有几个。
他把沈烬放进那个分类。
然后他把沈烬入约那晚的风向偏差重新调出来看了一次。
他在系统里改了一个字:原来的注解是「测量偏差」,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存疑待查」。
然后他把那个括号删掉了。
因为如果他写进去,他下次调出来的时候会看见那三个字,然后他的推演机会把那三个字当成一个有权重的变量处理,而他还不确定那个变量应该有多大的权重。
空着更合适。让那条数据就那么在那里,没有注解,只有那个最高权重的标签,像一颗被放在错误抽屉里的石子,他每次打开抽屉都会看见它,但他不需要解释它为什么在那里。
镜祀有时候会来这个天台。
不常,大概三个月一次,或者更长,没有规律。他来的时候通常是有具体的事情需要当面说,不是因为不能用别的方式联络,就是某些事情他判断当面说比较好,所以来。
有一次他来,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镜祀说了他需要说的事情,说完,停了一下,没有走。
裂渊等着,没有问他还有什么事。
镜祀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往出口走了。那次之后裂渊在自己的存档里给那次对话加了一个标注,内容是:「他看见了什么」。不是指视觉上的看见,是那种「他知道了什么」的意思——镜祀在那次停顿里,显然是在考虑说还是不说某件事,最后选择了不说。
裂渊没有追问,因为追问意味着他需要应对那个被说出来的东西,而他还不确定他准备好了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了什么,但都没有说。
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要改变。
沈烬赢完第三场之后,发生了一件裂渊的预测没有完全覆盖到的事。
裂渊预测他会赢,赢的方式他也大致预测到了,误差在合理范围内。对手在临终前会有一定概率说出信息——这个概率他也有,大约在三成到四成之间,具体取决于对手的性格参数。他把那个对手的参数调出来,评估结果是:三成五左右,会说。
说了。准确。
他在存档里记录「预测有效」,准备继续处理下一条数据。
然后沈烬进了休息室,坐下,没有动。
这部分裂渊的预测是:在得知担保人出问题之后,高概率参赛者会立刻或在较短时间内进入某种情绪性反应——哭泣、愤怒、试图联络担保人,或者立刻离开赛场。这几个路径他都有完整的后续预测,每个分叉之后的走向他都处理过不止一遍。
沈烬坐下来了。
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联络,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那里。
裂渊把数据更新进去,重新跑推演,预测修正为:情绪积压,延迟型爆发,大概率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内触发。他把那个时间窗口标记了,等着下一条数据进来。
四十分钟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
没有数据。
他调出实时状态,沈烬还在那里坐着。
裂渊在这个时间点把那个「情绪积压,延迟型爆发」的预测撤掉,换成「抑制性处理,时长待确认」——这个分类他有,但他的模型里它的后续路径不多,因为这类情况在他的数据里不常见,大多数人的抑制到某一个点之后会找到出口,无论那个出口是什么。
他等后续数据。
四个小时之后,沈烬站起来,走了。
裂渊在存档里记下那个时间:四小时。然后他把「什么都没发生」这五个字存进去,盯着那个存档看了一会儿。
在他运行了三百年的行为预测框架里,「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一个分类,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意味着系统没有收到可以处理的信号,而他的框架是为了处理信号而设计的。
这条数据他给了很高的权重,但他不确定他应该把它归到哪个类目下面。
他把它放在那个风向偏移数据的旁边,没有给两者之间建立任何关联的标注,因为他没有足够的依据说它们之间有关联。
但他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这天晚上他在天台上待的时间比平时长。
风从破口吹进来,那个不规则的紊流,照例没有办法预测,照例每次都是一个新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感觉风在哪里,然后感觉它换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又换。
他在想一件他不常想的事情。
他建这套系统的时候,告诉自己的是:他需要一个他无法完全预测的场域。这个叙事是真的。但他今晚在天台上,感觉到那个叙事里有一个他一直绕着走的东西,在他不太注意的时候好像变近了一点。
他绕着走的那个东西,其实是一个问题。
不是「我为什么建了这套系统」,那个他有答案,有很多个答案,都是真的,都是部分。
是另一个问题,更小,但更难处理:如果有一天,这套系统里出现了一个他的模型真的装不下的东西,他会怎么样。
不是「他会怎么做」——他有应对预案,他总是有应对预案。是「他会怎么样」,这两者不一样。「怎么做」是方法论,「怎么样」是那个他进入神明体系之前的感觉,那个活着、有下一秒但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三百年没有来过,但他记得它是什么。
他今晚绕不开那个问题,因为那条「四小时,什么都没发生」的数据还在他的系统里放着,没有归类,和那个风向偏移数据摆在一起,像两块放在了错误位置的拼图,但他还不知道它们对的那一幅是什么。
风又换了方向。
他没有预测到,一如既往。
他在天台上站着,衣服被那个偏了方向的风吹着,他没有动,就站着,感觉那个风从那个不规则的破口折进来,从他没有预期的角度打在他脸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进屋里,回到他的控制台前,调出那个新参赛者的档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备注,只有四个字:
「暂不归类。」
然后他关掉档案,把今晚的数据存进系统,起身,走了。
天台的破口那边,风还在吹,没有人在那里等它了,但它并不因为没有人等而改变什么,它还是折那个弯,还是在破口处产生那个他三百年来没有办法算出来的紊流,就那样一直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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