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界临时营地的防线,已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子。
血月会的报复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疯狂。整整五百名磕了狂暴药剂的血月会死士,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群,绕过了雷帝和炎魔防守的正门,直接对营地的后方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这里,全是暗界刚刚收拢的预备役,以及一些毫无战斗力的家属和孩子。
“顶住!都他妈别退!”
石头嘶哑的怒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浑身浴血,手里举着那面早就布满裂纹的沉重合金盾牌,死死卡在营地最后一道缺口处。
他的左肩贯穿伤还没好透,此刻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将盾牌的握把染得滑腻。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像孤狼一样凶狠,死战不退。
因为在他的身后,缩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是当初在废墟里被他们救下的那个孩子。她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一群炮灰,也想挡住神明的怒火?死!”
一名超凡境初阶的血月会头目狞笑着跃起,手中那柄淬满剧毒的锯齿长刀举过头顶,刀锋上燃起腥臭的血色气焰,犹如泰山压顶般朝着石头的重盾狠狠劈下!
“咔嚓——!”
本就残破不堪的合金重盾,在超凡境的全力一击下,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轰然碎裂成无数铁块!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双臂倒灌进石头的五脏六腑,他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十米外的沙地上。
防线,破了。
“哈哈哈哈!全宰了,一个不留!”头目狂笑着,提着滴血的锯齿长刀,大步走向那群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嗜血,长刀毫不犹豫地当头劈下!
“不要——!”
远处,正在疯狂计算阵型、试图调动火力的书呆子目眦欲裂,但他没有任何异能,根本赶不过去。
就在那致命的刀锋距离小女孩的头顶只有不到半寸的瞬间。
一道瘦小的、满是鲜血的身影,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从侧面极其惨烈地扑了过来!
是石头。
他连滚带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能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死死护住了那个小女孩。
“噗嗤——!!!”
利刃极其粗暴地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柄淬毒的锯齿长刀,毫无阻碍地从石头的后背刺入,冰冷而残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刀尖带着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珠,从小女孩的眼前透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石头单膝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护住女孩的姿势。他浑身剧烈地痉挛着,大量的鲜血混着破碎的内脏,从他嘴里疯狂涌出。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彻底吓傻的小女孩。
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稚嫩脸庞上,硬生生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透着无尽安抚的笑脸。
“别怕……”石头一边呕着血,一边用漏风的喉咙含糊不清地呢喃,“有我在……刀……砍不到你……”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身体像一滩烂泥般,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中。
“找死的小畜生!”血月会头目怒骂一声,抬腿就要将石头的尸体踢开。
然而,他的腿才刚刚抬起。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能将整片天地都碾碎的恐怖重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名超凡境的头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瞬间在原地爆成了一团极其细密的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紧接着,方圆百米内所有冲入营地的血月会死士,如同被无形的万丈神山当头砸中,齐刷刷地爆体而亡。
战场,瞬间死寂。
一道黑色的修长身影,犹如撕裂空间的死神,出现在了血泊中央。
夜衍没有看满地的碎肉,也没有看远处惊恐溃逃的敌军。他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波澜。
他大步走到石头身边,单膝跪地。
“石头!!!”
书呆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重重地跪在泥水里。这个永远精于算计、永远运筹帷幄的智囊,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拼命地用双手去捂石头胸前那个巨大的血洞,但那滚烫的鲜血却像嘲笑他的无能一般,从他的指缝间疯狂涌出。
“丙三!丙三在哪!救人啊!”书呆子绝望地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没用了。
心脏被绞碎,剧毒已经游走全身。哪怕是神明降临,也留不住这具彻底生机断绝的躯壳。
石头静静地躺在夜衍和书呆子的中间。
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的血沫。他那双已经开始失去焦距的眼睛,努力地转动着,最终定格在夜衍那张冷峻的脸上。
少年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
夜衍低下头,将耳朵凑近。
“老大……”石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037号……没给……没给你丢人吧?”
夜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前三十六次轮回,他看惯了无数强者的陨落,看惯了尸山血海。但他从未觉得,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死,会如此沉重。
夜衍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石头那只沾满鲜血、正在迅速冰冷的手。
“没丢人。”夜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顿,“037号,我记住了。”
听到这句话,石头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彻底释然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了看还在拼命捂着他伤口、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书呆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书呆子你真怂”。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石头的眼睛缓缓闭上,握着夜衍的手,猛地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重重地垂落在了泥沙里。
风停了。
书呆子僵在原地,双手沾满了兄弟的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犹如野兽呜咽般的悲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夜衍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少年。
“嗡——”
他的左手手腕处,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万界契约书》在虚空中哗啦啦地翻开,停在了第37页。
夜衍伸出手,指尖点在石头的眉心。一团纯粹无暇的灵魂光团,从少年的体内缓缓升起,没入了古书之中。
书页上,那行血色的字迹发生了改变:
【战死1次。剩余传承次数:2。】
夜衍收回手,古书在虚空中消散。
没人注意到,这个徒手捏爆领域高阶、镇压过十二古神的男人,此刻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发抖。
……
三天后。
暗界营地深处的一间帐篷里。
铁牛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是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原本是预备役里最木讷、最老实的一个蜕凡境新兵。
但此刻,他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沧桑与迷茫。
铁牛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疤,只有结实的肌肉。
“我……我梦见自己死过。”铁牛的声音粗犷,但语气却透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狠厉。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
雷帝、炎魔、小辣椒、丙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铁牛的眼神越发迷茫,他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眉头紧紧皱起:“你们……是谁?我怎么觉得……我应该认识你们?”
传承的代价。
哪怕灵魂完美契合,记忆的融合也需要时间,甚至会在初期造成严重的记忆断层和认知模糊。
人群被拨开。
书呆子红着眼睛,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石头壮了一大圈的汉子,看着他挠头时那个与石头如出一辙的习惯性动作,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决堤。
书呆子伸出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一把死死握住了铁牛粗糙的大手。
“不认识没关系。”书呆子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哽咽,声音嘶哑地说道,“记得我就行。”
铁牛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似乎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有挡在前面的重盾,有漫天的火光,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永远躲在后面算计的瘦弱背影。
“你谁啊?”铁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书呆子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笑脸。
“傻子。”
书呆子松开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在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这个永远理智的智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同一时间。
暗界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塔屋顶。
夜衍独自站在风口,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俯视着下方安静的营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冰域踩着月光走上来,习惯性地停在了距离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卷过戈壁的沙沙声。
良久。
夜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在三天前曾经发抖过的右手。
“他第一次死,我记住他了。”
夜衍的声音极低,像是在问冰域,又像是在问这无情的废土和头顶的苍穹。
“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冰域站在他身后,清冷的眼眸微微垂下。她看着那个永远挺拔如山的黑色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知道,传承的极限是三次。第三次死后,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连《万界契约书》都留不住。
夜衍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银发如雪的女人面前,这个背负了两千年轮回诅咒、镇压了十二古神的男人,第一次,卸下了所有不可一世的伪装,露出了一丝令人心碎的疲惫与脆弱。
“我怕……”
夜衍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怕死的人太多,总有一天……我会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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