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感不错,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摸小狗。
李霜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猛然抽回手,磕磕绊绊地说, “我……不是你的错,你有什么好自责的, 我就是头太晕了。现在已经完全不难受了。”
“可能我就是不太适合这种太刺激的项目,试过才知道。”李霜蜷缩起手,回想那种触感, “等休息好了,再去试试别的。”
“你不要太勉强。”陈春决蹙眉, 小狗眼皱着。
“不会的, 我不是在试着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怎么会勉强。”
“那就好。”陈春决起身, “那我们去肯德基吧,中午在那吃?”
“我都行。”李霜把手腕的头绳扯下,将头发挽起,扎了条低马尾, 把系在一旁的气球解开, 跟着陈春决离开。
游乐场连快餐店都人满为患, 店里的广播按顺序喊号取餐,李霜坐在靠窗的位置, 支着下巴,看外面的人来来往往。
陈春决端着盘子走来, 放下餐盘,隐约能听到可乐里震荡的冰块, “先吃点薯条,喝点东西吧。”
“谢谢。”李霜见他准备撕开番茄酱, 顺手拿起薯条,等待他倒出来蘸。
陈春决余光瞥到她的动作,勾起唇角,“蘸吧。”
他把吸管插进可乐杯里,向她面前一移,“喜欢番茄酱?”
“还行。”李霜喝了口可乐,有些冰,深吸一口气,侧身盯着他,“你好像总喜欢问我喜欢什么。”
正午阳光照进店内,李霜偏深棕的瞳孔被光照耀。陈春决曾在过年时挂上灯笼,里面的烛火随着飞雪闪烁。
她像不危险的烛火,甚至普通到看不出特别,但就是会被吸引。
“想了解你啊。”陈春决坦荡回答。
李霜眼底微弱的光,因为避开阳光而熄灭,冷下来,“了解我做什么?”
“因为了解后,就知道此刻的你,是在防备我。”陈春决若无其事地喝可乐,轻轻摇晃杯子,“了解彼此,就不会因为言不由衷而误会,从而推开或者被推开。”
他的话语很轻盈,海浪撞上礁石的泡沫,很快消弭在青苔之下。
李霜恍惚片刻,挺直的腰松懈,她看清了陈春决的失望,从而对她自己更失望。
“你想了解我什么?”
陈春决抿嘴,思考两秒,“除了喜欢喝咖啡,还喜欢喝什么?”
“喜欢苹果汁。”
“那,喜欢吃什么水果?”
“苹果、草莓和菠萝。”
“选面条还是米饭?”
“米饭。”
“香菜还是洋葱?”
李霜蹙眉,“都不要。”
陈春决憋笑,想到什么趁机问,“你和前男友为什么分手?”
李霜怔了一下,“你就想问这个吧。”
“好奇啊。”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合适。”李霜用可乐冲下去那股涌上来的恶心感,“陈春决,爱情很重要吗?”
“啊?”陈春决眨眼,挠挠后脑勺,“我希望有,但重要不重要不好说。”
“是么。”李霜敛眸,“可爱情从来不是我的必需品。”
“他们来了。”李霜透过玻璃,看到几人正朝着快餐店走来。她想挥手时,听到陈春决问,“李霜,那什么是你的必需品?”
李霜不喜欢直白的话语,不喜欢自己被剖开皮肤的感觉。一寸又一寸被放在放大镜之下,谁要在她的身上寻找到答案。
频繁去心理咨询室的那段日子,不只是与心理医生聊叶幸然的事,李霜总是被迫让人研究自己。
有医生对她说,你是不是经常把不想要放在嘴边,就认为自己真的不需要。
也有医生问她,你是不是太害怕亲密关系,从而无法交付自己。
甚至有医生直言,你不要太厌恶自己,你得先看清自己。
从而才能好起来。
好起来,好起来。就好像她本人不愿意一般。
可是,什么是她的必需品呢。
“我不知道,你让我想想。”
李霜浑身的刺没有冒出,她暂且是无害的刺猬。仅仅只有面对陈春决时,李霜才想要在每根刺上插入棉花糖,不要伤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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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小的游乐场容纳下许多欢声笑语后,也会像漂亮的水晶球,响着雀跃的音乐,不断旋转。
几人匆匆吃过午饭,玩了几个项目后,几人站在鬼屋旁,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程椰苦恼:“怎么办,惊喜秀要天黑了才开始,而且摩天轮也要过一会才亮灯。”
“那不然去鬼屋?”卓渔安提议。
“不去!”陈春决挤进来,“还有俩未成年呢。”
李霜忍不住偷笑,漏出的笑声让陈春决听见,回眸死死盯着她。
怎么办,更想笑了。
上次在书店一起看恐怖片时,李霜就发现身边的陈春决不敢直视影片,电影到高潮时,甚至躲在她的身后。
陈春决鼓着腮,阴恻恻地飘过来,“不许再想了。”
李霜歪头,“我想什么了?”
“你……”陈春决身后仿佛有低垂的尾巴拖着地,气呼呼离开。
讨论一番,最后没去成鬼屋,陈春决重新恢复活力,起身喊他们,“那就先去礼品店逛一会,然后去排队摩天轮,最后看个秀就回家吧。”
“我看天气说晚上有雨,咱们得快点开车回家。”
达成一致。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礼品店,程椰给卓渔安挑选卡通眼镜,二十出头的卓渔安成为仅此向雀的团宠,她们俩朝田朗比划,趁着他发懵时把粉色翅膀眼镜戴在他的脸上,两人笑弯腰。向雀在礼品店拽着她哥哥的手跑来跑去,摸摸这个抱抱那个玩偶,李霜跟在后面帮她拍了许多照片。
“哥哥,我想要这个玩偶。”向雀举着鲨鱼模样的玩偶,小孩声音甜,让人不忍心拒绝。
但向海避开她的视线,看了看价格牌,微微蹙眉,“啾啾,我们看看别的好不好呀?”
“好吧。”
礼品店虽面积不大,但人潮拥挤,产品众多,几人也足足墨迹三十分钟才出来。
日落静悄悄降临,李霜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抬头望天,像某日倾倒的橙汁,此时才弥漫在眼底。
程椰的短发扎成丸子头,碎发在后脑勺炸开,她用口袋里的发卡夹住,戴上眼镜,“李霜,过来拍照了。”
李霜回身,看到身后的六个人都戴上了卡通眼镜,莫名其妙的可爱,李霜噗嗤笑出声,“搞什么啊。”
“难得一起出来玩,拍张照了。”程椰笑。身旁的卓渔安也把眼镜拉至鼻尖,微微收下巴望着她,“快点啦,小霜姐,我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
站在一侧的田朗一脸不情愿,三十几岁的人陪着一群小朋友在这拍搞怪照片,抱臂,“我们也没什么集体活动过……”
“朗哥!请不要破坏美好的氛围,你戴这个眼镜超可爱的好吗!”只有刚来的卓渔安敢于呛田朗。
竟然让他有点人气了。
“李霜,快过来。”陈春决挥了挥手中为她准备的眼镜。
“那就拍。”她走到陈春决身边站定。
程椰找了位路人,帮大家拍照。路人很积极,让他们故意摆出搞怪的动作,连续拍了三个动作,才让程椰看成果。
拍过照片要前往摩天轮时,李霜假装看了眼包,“那个,我落了东西,进去拿一下。你们先走着。”
“快去快回。”走在最后的陈春决放慢脚步,扭头看她跑向礼品店。
片刻,她跑回来,手里抱着一只小狗玩偶和向雀喜欢的鲨鱼玩偶。
“啾啾。”李霜拨开额前的刘海,追上向雀,在她面前弯腰,“啾啾,姐姐刚刚拿东西的时候,发现店里正在搞活动,我特别想要这只小狗,就买了,结果抽奖抽到了鲨鱼玩偶,你要不要呀?”
“哇!有抽奖,我要!”向雀抱过鲨鱼玩偶,小脸贴着玩偶,“小霜姐姐,你好幸运,谢谢你!”
“不客气。”
李霜起身时扫了向海一眼,见他并未起疑,眼睛温柔地看着向雀。
她松了口气。
幸好原本店里就有抽奖活动,可以圆她拙劣的谎。
李霜并不可怜任何人,小时候她也很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玩偶,但夏梅以玩偶有浮毛不干净,会引起过敏而拒绝她。
很快到达摩天轮底下,灯光瞬间亮起,人群也跟着喧闹起来。远远看去,摩天轮的灯带就像是夜晚的眼睛,一闪一闪,许多的浪漫就此诞生。
排队的人们拥挤不堪,李霜蹙眉忍着推搡,过了一会儿,保安来维持秩序,队伍才慢慢拥有空隙。
跟随着队伍不断后退,李霜捏着怀里的小狗玩偶,白色绒毛,黑色眼睛,潦草却柔软。
站在前面的陈春决越过人群,看向检票口,扭头凑近她,“大概再等十几分钟吧,很快了。”
“嗯嗯。”李霜点头示意,在他想回身时,揪住他的衣角,“陈春决,这个给你。”
“不是给自己买的?”陈春决挑眉。
“不是,给啾啾买的时候,顺手给你买了一个。”李霜手拿着玩偶摇晃,她笑眯眼,“不觉得很像你么,它的毛也卷卷的。”
陈春决脑海里浮现长椅上被摸头的场景,耳根一红,抓抓头发掩盖住,“那我就收下了。”
李霜见他收过玩偶,低头用宽大的手掌去摸小狗的脑袋,本想收回视线,但听见他不经意地问,“你好像很喜欢啾啾,总为她着想。”
“我是挺喜欢她的。在你看来,我是不是有点稍微越界了?”李霜看着高处摩天轮闪烁的光,五彩斑斓,看久了有些失焦。
陈春决垂眸看她,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怎么会。只是觉得你太周到,太为别人着想了。”
“但这些并不费力啊。”队伍前移,李霜与他并肩往前走,“小学的时候吧,同学送了我只玩偶,我放在床边,结果有天回家,玩偶不见了。我借着下楼买橡皮的理由,下楼去找,结果在垃圾桶看到了那个玩偶,脏兮兮的躺在垃圾桶里。”
“那时候不知道有什么感应,我抬头向我们家阳台看了一眼,我妈她就站在阳台看着我,看着我翻垃圾桶。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我觉得她的意思是,如果我敢捡回来——”
李霜吸鼻,“如果我敢捡回来,我就根本不能回家了。”
陈春决怔了一下,还未回应,就跟上前面的人将票递给工作人员,挪开位置,让程椰几人先上,两人一车。程椰与卓渔安,向海带着向雀,而田朗站在外围与李霜二人对视,“不用管我,我自己就行。”
李霜与陈春决进入车内,缓慢上升。
李霜额头抵住玻璃,往下探,正在逐渐远离地面,游乐场是微小的音乐盒,而她如果是停留在原地的小人模型该多好。
叹息的声音似断流的河流,堵塞在心口,她收回视线。
坐在另一侧的陈春决正拿着相机给她拍照,被她回眸捉到,一秒傻笑。
在游乐场的一整天,他都围在几人身旁,到处走走拍拍,也不知道拍了些什么。
“我能看看吗?”李霜指着相机。
陈春决将缠在手腕的相机肩带松开,那肩带是墨绿色带着古典花纹样式,他将相机放在她的手心时,李霜摸摸肩带,“好漂亮的带子。”
“哦,那个是我妈出去旅游,给我买的礼物。”
“嗯,这样。”细细密密的气泡在李霜内心叫嚣,她若无其事地低头翻起相机的相册。
有些是游乐设施的照片,李霜虽不懂构图,但也明白什么照片能让自己舒服,陈春决的照片会让她觉得平静与温暖,他的视角很温和。
大多数的照片是拍的他们几人,有大笑仰起头的程椰,也有追着气球跑的啾啾与卓渔安,有对着热狗棒价格发呆的向海,还有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几人打闹的田朗哥。
还有她,有太多李霜的照片…
翻过二十多张照片后,李霜按动翻页键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她的照片出现的频率变多。无论是发呆抑或是微笑,很多个瞬间都被陈春决定格下来。
狭窄的座舱,隔绝底下吵闹的人群,寂静无声。李霜偷摸抬眸看了陈春决一眼,他的鼻子压着玻璃,向下望去。
陈春决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疑惑地看向她。
李霜骤然低头,继续翻着照片。
那些照片,让她有种被打捞起的感觉,透明的网将流淌在河流之中的碎片打捞,变得轻盈。
“陈春决。”李霜抬眸,声音平缓,将相机还给他,“白天的时候,你问过我,我的必需品是什么。”
“嗯,你说要想想,想到了?”陈春决接过相机,从包里掏出相机包,装起来。
“以前没想过,现在可能是睡觉、书籍和朋友。”李霜望向玻璃外那无边的夜,此处看不到海,她却能感受到汹涌的浪,在她的人生里不止息,“想要不吃药就能睡觉,想要读书不用再考虑如何做策划,也想要朋友——”
她觉得太过幼稚,嗤笑一声,说不出口。
“什么?”
“我想要朋友永远不离开。”李霜没想过,快要三十岁的年纪,她仍能说出「永远」二字。成年人的世界如何拥有永远,哪怕她从前真的以为会和叶幸然做一辈子的朋友。
清醒的例外。
“我们算朋友么?”陈春决蹲身,手撑在她身体一侧的座椅边缘,眼角噙着笑。
李霜随着他的动作视线下移,不明所以,“算吧。”
“好。”陈春决嘴角一勾,“那我不会离开,除非你推开我。”
寂静的夜猛然被一声巨响打破,空中炸开绚烂的烟花,无数的火星在摩天轮旁跌落。
李霜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
陈春决仍蹲在身前,却被烟花吸引,忍不住侧头去看,左手扯住李霜的衣袖,“李霜,烟花!”
“这是不是那个什么惊喜秀啊。”
李霜没有回话,她注视着眼前的陈春决,他的侧脸俊朗,蓬松的卷毛让他的气息变得柔和乖顺。
李霜突然生出极其荒谬的念头。
盛大绚烂的烟火之下,能掩盖住长久的恐惧,能炸出未知的勇气。
在摩天轮转完第一圈,再次登上顶峰时,陈春决回过头,明亮的眼睛太过真诚,真诚到所有话都能被相信。
李霜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连自己都忽视掉的瞬间,就是她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陈春决看她的状态不对劲,凑近看她。
李霜微微俯身,手指抓到一旁的扶手,捏得手背都泛白,她贴近陈春决的脸,冰凉的唇凑上去,连眼睫都在颤抖。
烟花消弭在夜空之后,降落疲惫的真实。
李霜稍稍退后,她的身体在颤抖,眼睛避开陈春决的视线。
陈春决的大脑宕机,丧失思考,眨眼看着她,声音沙哑,“李霜,你怎么在颤抖啊,被烟花吓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