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早上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灰蒙蒙的,到处是矿灰和泥浆。但人少了不少,上次来的时候棚子下面蹲着几十号人,现在稀稀拉拉的,就剩十来个。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蹲在地上啃干粮,看到张鑫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赵德厚把他带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沈芸,多拿两份饭。”
沈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张鑫,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他身后的小孩,又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捡了个孩子?”
“路上捡的。孙家丹坊跑出来的。”
沈芸蹲下来看了看小孩,小孩往后缩了一步,躲到张鑫腿后面去了。
“怕什么,又不吃你。”沈芸站起来,进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递给张鑫一碗,另一碗放在地上,往小孩那边推了推。
小孩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张鑫。
“吃吧。刚才不是饿了吗?”
小孩蹲下来,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这次不急了,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
张鑫自己那碗几口就喝完了,粥还是稀,但比上次在矿场喝的稠一些,能吃到整粒的米。他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
“二爷呢?”
“在矿坑那边。”沈芸指了指矿坑的方向,“一晚上没睡。老祖来了之后他就一直在那边守着。”
“老祖来了?人呢?”
“也在矿坑那边。下去看了两次了,上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张鑫想了想,站起来往矿坑那边走。小孩看到他要走,放下碗就跟上来了。
“你在这儿待着,别跟着我。”
小孩不听,就跟在后面。
沈芸在后面喊了一声:“让他待这儿吧,我给你看着。”
小孩看了看沈芸,又看了看张鑫,站在原地没动。
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听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孩点了点头,蹲在厨房门口,端起碗继续喝粥。
矿坑那边比上次来的时候乱多了。坑边上堆着一大堆碎石,是昨天晚上炸出来的,有些石头有脸盆那么大,棱角尖得能扎人。赵德厚站在坑边,手里拿着烟杆,没点着,叼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张鑫走过去,往坑底下看了一眼。坑底比上次深了不少,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有一股热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硫磺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跟他在那个裂缝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老祖在下面?”张鑫问。
赵德厚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个三阶的魔物,就是从这儿跑出来的?”
“嗯。昨天晚上炸出来的。裂隙扩大了一倍,那东西从底下爬上来,老祖跟它打了一场。”赵德厚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掌上磕了磕,“没打过。”
张鑫愣了一下:“没打过?”
“老祖受了伤,那东西也受了伤。谁也奈何不了谁。老祖上来之后,那东西就钻进林子里去了。”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
张鑫想起那棵被撞倒的大树,那个巨大的黑色身影,还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后背又凉了一下。
“那东西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但裂隙还在下面,不堵上,还会有更多的东西跑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矿坑下面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烤得人脸发烫。
“赵福呢?”赵德厚突然问了一句。
“在镇上。受了伤,但死不了。丹坊没了。”
赵德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咬烟杆的力气更大了。
“人没事就行。”他说。
张鑫从怀里掏出两颗气血丹,递给赵德厚。
“给老祖的。补补气血,对伤有好处。”
赵德厚接过来,看了看,塞进怀里。
“你倒是大方。”
“反正我自己炼的,不花钱。”
赵德厚哼了一声,没接话。
张鑫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个蓝色的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德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鑫,眼神跟昨天晚上一样,很沉。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叼回嘴里,看着远处的山。
“那是虚空结晶。裂隙里的魔气和地底的灵气混在一起,经过很长很长时间凝结成的。比中品灵石值钱十倍。但那东西有辐射,普通人碰了会中毒。碰久了,人就废了。”
张鑫想起昨天晚上手碰到那块石头的一瞬间,指尖发麻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的?”
“矿场以前有个人捡到过一块。拳头大小,蓝色的,跟你说的差不多。他拿回去藏在自己床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过了半个月,他开始掉头发,牙齿松动,又过了半个月,人就没了。”
张鑫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昨天晚上碰到石头的那只手,指尖还有点麻麻的。
“那东西能碰吗?”
“能。但不能直接碰。得用特殊的容器装着,铅做的,或者用一种叫‘隔灵木’的东西包着。矿场以前有隔灵木,用完了,没补上。”
张鑫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你别打那东西的主意。那是要命的东西。”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你最好是问问。”
赵德厚转身走了。张鑫站在矿坑边上,看着坑底的黑洞,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虚空结晶。能中毒。得用铅或者隔灵木装。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中品灵石。一块中品灵石能涨百分之十几的能量,那虚空结晶能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碰了会死人。
“得找隔灵木。”张鑫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在矿坑边上站了一会儿,觉得没啥意思,转身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小孩还在那儿,粥已经喝完了,碗放在地上,人蹲在墙根,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像是在打瞌睡。
沈芸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节奏很稳。
张鑫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孩。
“他叫什么?”沈芸头也没抬地问。
“不知道。不会说话,嗓子坏了。”
“哑巴?”
“不是全哑,能出声,就是说不了完整的句子。”
沈芸切完一把菜,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看小孩。
“多大了?”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人捡回来了?”
“总不能扔路上吧。”
沈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起来,从厨房里拿了一块干粮,掰成小块,放在碗里,搁在小孩旁边。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切菜。
张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困了。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又在林子里跑了半夜,腿都是软的。
“我睡一觉。有事叫我。”
“嗯。”
张鑫回到之前住的那间木屋,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碗还在。他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了。梦里他回到了蓝星,在学院食堂打饭,打了一大份红烧肉,刚端起来要吃,就醒了。
“操。”张鑫坐在床上,骂了一声。
推门出去,矿场里安安静静的。棚子下面有几个矿工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厨房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
沈芸不在。灶台上坐着一口锅,锅盖盖着,摸了一下,还是温的。揭开盖子,里面是粥,比早上的稠一些,能看到米粒和菜叶子。旁边有一碟咸菜,还有一块干粮。
张鑫舀了一碗粥,坐在灶台旁边吃。小孩从角落里冒出来,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空的。
“吃过了?”
小孩点头。
“沈芸给你留的?”
又点头。
张鑫把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你总不能一直没名字吧。”张鑫一边喝粥一边说,“我给你起一个?”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
“叫石头怎么样?好记。”
小孩摇了摇头。
“那叫小黑?”
摇头。
“二狗?”
小孩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自己想叫什么?会写字吗?”
小孩摇头。
“那算了。先叫着‘小孩’吧,等你会写字了,自己给自己起一个。”
小孩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吃完粥,张鑫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脚踝不怎么疼了,赵德厚那瓶药确实管用,才抹了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走出厨房,在矿场里转了一圈。矿坑那边有几个人在干活,把碎石往外搬,轱辘转得吱呀吱呀的。赵德厚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鑫站在矿坑边上,看着坑底的黑暗,又想起那块蓝色的石头。
虚空结晶。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能量。
他现在有百分之三十点六的能量。加上那块虚空结晶,至少百分之四十五,最多能到百分之五十。去洪荒世界绰绰有余,回来也够。
但问题是那东西有毒。不能直接碰,得用隔灵木或者铅。隔灵木是什么东西他都不知道,铅倒是知道,但哪儿去找铅?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赵德厚问问。
赵德厚在他自己的木屋里,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图,上面画的是矿坑的剖面。老头端着碗,碗里是粥,已经凉了,没喝几口。
“二爷,问个事。”
“说。”
“隔灵木在哪儿能买到?”
赵德厚放下碗,看着他。
“你还惦记那个东西?”
“我就是问问。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扔在桌上。
“这就是隔灵木。”
张鑫拿起来看了看。木头是深褐色的,很沉,比普通木头重两三倍,表面有一层油光,摸上去滑溜溜的。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就这么一小块?”
“够用了。以前矿场有一箱子,用剩就这么多了。”赵德厚把木头拿回去,放回抽屉里,“你别打那块虚空结晶的主意。那个东西在孙家的地盘上,你一个人去,找死。”
“孙家的地盘?”
“你看到的那个裂缝,在赵家和孙家矿场的交界处。那片林子以前是两家的缓冲带,谁也没去管。但现在孙家肯定也发现了那个东西,不会让你轻易拿走的。”
张鑫皱了皱眉头。
“孙家也发现了?”
“你以为呢?孙家丹坊为什么建在那边?他们早就知道那片地方有虚空结晶,一直在偷偷挖。只是没挖到大的,你看到的那块,应该是他们还没挖出来的。”
张鑫想起那天晚上在孙家丹坊偷紫血草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老头和小孩。那个老头炼丹的手法不差,不像是在小丹坊里混日子的。现在想想,孙家丹坊可能不只是卖丹药的地方,更像是孙家在矿场那边的据点。
“孙家那个筑基期的高手,是不是也在那边?”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脑子转得倒快。”
“猜的。”
“猜对了。韩平就在那边。昨天晚上他打到一半突然走了,就是因为在那边发现了什么东西。现在看来,他发现的应该就是那个虚空结晶。”
张鑫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虚空结晶在孙家的地盘上,孙家有一个筑基期的高手守着。赵家矿场这边有一个三阶魔物在附近晃荡,老祖受了伤,裂隙还没堵上。”
“差不多。”
“那你还让我别打虚空结晶的主意?我现在连矿场都出不去。”
赵德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的,皱了皱眉头,又放下了。
“你知道就好。”
张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隔灵木借我用用呗。”
“不借。”
“小气。”
“滚。”
张鑫笑着出去了。
他在矿场里又转了一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清点了一下。二十四颗气血丹,一块中品灵石,两颗淬体丹。还有那瓶赵德厚给的药膏,用了大半瓶了,还剩一点。
能量百分之三十点六。够去洪荒世界的了。但他现在不想走。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那块虚空结晶。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能量,太多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洪荒世界什么情况他不知道,万一过去之后发现能量不够用,再想回来搞就难了。
“得想办法把那块石头弄到手。”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孙家有筑基期高手守着,赵家这边还有魔物要对付。他一个淬体境一重的炼丹师,掺和进去就是炮灰。
“先等等。等赵家老祖把魔物解决了,等孙家那边放松警惕了,再找机会。”
张鑫把东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往木屋走的时候,路过厨房,灯还亮着。他探头看了一眼——沈芸在里面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小孩蹲在旁边,帮她递水。
“这么晚了还揉面?”
沈芸头也没抬:“明天的干粮。矿场里人多,不多做点不够吃。”
“现在还有多少人?”
“连矿工带护卫,二十来个。比之前少了一半。”
张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揉面。沈芸揉面的手法很熟练,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就光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揉面的?”
“在家的时候就学会了。以前在村里,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揉面。不会揉面的嫁不出去。”
“那你嫁出去了吗?”
沈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张鑫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沈芸低下头继续揉面,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那个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吧。你一个男人,带着个孩子,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多双筷子的事。”
“你说的轻巧。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孩子?”
张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想了想,沈芸说的好像也没错。他现在确实连自己都养不活,身上就几颗丹药和一块灵石,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先带着呗。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沈芸没再说什么,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布,站起来洗手。
“你晚上吃了吗?”
“吃了。粥不错,比上次稠。”
“二爷让多下的米。说最近大家辛苦,吃好点。”
张鑫想起上次赵德厚也多下了米,那次之后矿场就出事了。这次又下米,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二爷那边,没什么事吧?”
沈芸想了想,说:“昨天晚上老祖从矿坑下面上来之后,跟二爷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在外面路过,听到二爷说了一句‘守不住就算了’。别的没听清。”
守不住就算了。
张鑫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赵德厚那种人,能说出“算了”这种话,说明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行了,你早点睡吧。”沈芸开始赶人,“明天还得干活呢。”
“我干什么活?”
“二爷说了,让你继续炼丹。矿场里的丹药快用完了,你再不炼,大家受伤了连药都没得敷。”
“药材呢?”
“库房里还有一些。二爷说了,你先用着,用完了再想办法。”
张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木屋,小孩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不进来。
“进来啊。站外面干什么?”
小孩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摇了摇头。
“你是说,你睡外面?”
小孩点头。
“外面冷。进来睡。”
小孩还是摇头。
张鑫叹了口气,从床上扯了一条被子,铺在地上。
“睡地上。行了吧?”
小孩看了看地上的被子,又看了看张鑫,走进来,坐在被子上,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张鑫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那串干辣椒还在,落满了灰,红得发暗。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赵家老祖受伤了,魔物在附近,孙家有筑基期高手守着虚空结晶,矿场里只剩二十来个人,赵德厚说“守不住就算了”。
“操。”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
张鑫侧着身子,看着地上那一团小小的黑影,突然想起自己在蓝星的日子。学院宿舍,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书桌。跟现在差不多,就是少了个人。
“睡吧。”他小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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