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张鑫就被小孩拽醒了。
不是拽袖子，是拽头发。疼得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横梁上。小孩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几根头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干嘛？”张鑫揉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小孩指了指窗外。天边刚有一点点亮，灰蒙蒙的。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走路的姿势。
“现在就走？天都没亮呢。”
小孩点头，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这回是袖子，不是头发了。张鑫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小孩把那双新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鞋带都解好了，就等他伸脚。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张鑫一边穿鞋一边嘟囔。小孩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系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挺紧。张鑫低头看了看，想说点什么，看着小孩那副认真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出了门，赵德厚已经在矿场门口等着了。老头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扑扑的，但没补丁。腰后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新的，铜扣擦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老祖呢？”张鑫问。
“先走了。在前面探路。”赵德厚看了小孩一眼，“他知道路？”
小孩点头，走到前面去了。光着脚丫子踩在石头路上，走得不快。新布鞋没穿，拎在手里。
“你怎么不穿鞋？”张鑫在后面喊。
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面的山路，又指了指自己的鞋，做了个“脏”的手势。
“脏了洗呗。”
小孩摇头，把鞋往怀里塞了塞，光着脚继续走。张鑫叹了口气，跟上去。赵德厚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排成一串，在晨雾里慢慢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小孩拐进了一条石头缝。两边的石头比人高，中间只有一人宽，得侧着身子过。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张鑫走了一半差点摔一跤，小孩扶了他一把。
“你倒是稳当。”张鑫扶着小孩的肩膀。小孩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
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的，踩上去咕噜咕噜响。小孩在鹅卵石上跳来跳去，光着的脚丫子踩在石头上，一点都不怕硌。张鑫跟在后面，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
“你慢点。摔了我可不背你。”
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你才摔”。
又走了两刻钟，小孩突然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张鑫和赵德厚也蹲下来。
小孩指了指前面。前面是一道山壁，很高，顶上突出了一块大石头，像个鹰嘴。鹰嘴下面黑乎乎的，是一个洞口。不大，大概一人高，半人宽，里面黑漆漆的。洞口旁边长着一棵松树，歪歪扭扭的，树干有胳膊粗，树冠歪向一边。
“就是这儿？”张鑫小声问。
小孩点头，指了指洞口，又做了个“里面有东西”的手势。
赵德厚从布包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亮了一点光。三个人猫着腰，慢慢往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张鑫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硫磺，也不是霉味，说不上来，有点像夏天雷雨过后空气里的那种腥气，但更浓一些。
赵德厚把火折子举高，往洞里照了照。洞口进去是一条约两人宽的通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底。地上有碎石，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小心点。”赵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鑫走在中间，小孩在后面，攥着他的衣角。三个人排成一串，慢慢往里走。
通道比外面看着长。走了百来步，还没到头。火折子的光照在岩壁上，能看到一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刻上去的。弯弯曲曲的，跟阵盘上的纹路有点像，但更乱。
“这些是什么？”张鑫小声问。
赵德厚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小孩在后面拉了拉张鑫的衣角，指了指那些纹路，又指了指张鑫怀里的方向。
“跟阵盘有关系？”
小孩点头。
又走了几十步，通道突然变宽了。三个人站直了身体，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洞室。大概有矿场的丹房那么大，顶上很高，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洞室中央有一块大石头，扁平扁平的，像一张床。
石头上面有东西。
张鑫走近了一步，看清了。
是一副骨架。
很大，比人大多了。光是头骨就有脸盆那么大，两个眼窝黑洞洞的。身体的部分已经散架了，肋骨散落在石头上，有些滚到了地上。尾巴骨很长，弯弯曲曲的，拖在石头后面。
张鑫盯着那副骨架看了好一会儿。这玩意儿他没见过，但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图。龙。不是那种传说中的大龙，是小的——大概跟一条大狗差不多大。但骨头确实是龙的形状，头上有角，有四肢，有尾巴。
“这是什么东西？”赵德厚的声音有点发紧。
张鑫没回答。他在看骨架的肚子位置——肋骨散开的地方，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圆圆的，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
蛋。龙蛋。
张鑫走过去，蹲下来看。蛋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跟阵盘上的纹路很像。蛋壳上有一条裂缝，但不是破的，是从里面裂开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蛋是空的。
张鑫的心沉了一下。空的。龙已经孵出来了。
他转头看小孩，“你说这里有龙蛋。但蛋是空的，龙呢？”
小孩站在洞口，没进来。脸在火折子的光里有点发白，指了指洞室的另一边。
张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洞室的另一边，角落里，有一团黑影。不大，大概跟一只猫差不多。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赵德厚的手按在刀柄上。
黑影又动了一下，然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是一条小东西。不大，大概跟张鑫的胳膊差不多长，四条腿，一条尾巴，浑身灰扑扑的，跟石头一个颜色。头上长着两个小角，跟绿豆芽似的，刚冒出来一点点。眼睛是金色的，圆溜溜的，在火折子的光里反着光。
它看着张鑫。张鑫也看着它。
小东西歪了一下脑袋，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嘴里全是细碎的牙齿，跟针似的。
“这是龙？”赵德厚的声音有点不信。
张鑫也不信。这东西看着更像一条长了角的壁虎。瘦巴巴的，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的。尾巴尖上秃了一块，光秃秃的。
小东西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晃晃悠悠地朝张鑫走过来。走得不稳，跟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似的，东倒西歪的。走到张鑫脚边，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张鑫低头看着它，“你干嘛？”
小东西又蹭了一下。它的脑袋凉凉的，滑溜溜的。
张鑫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条提示——【检测到幼年土行龙。品级：二阶灵兽。能力：遁地、寻宝。当前状态：饥饿、虚弱。建议喂养高能量物质加速成长。】
土行龙？遁地？寻宝？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淬体丹plus，在小东西面前晃了晃。小东西的脑袋跟着丹药转，眼珠子滴溜溜的。张鑫把丹药扔在地上，小东西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抬起头，又看着他。
“还要？”
小东西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细牙。然后它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咕噜的。
张鑫又掏了一颗淬体丹plus，扔给它。小东西又是一口闷，嚼都没嚼，直接吞了。然后继续看着他。
张鑫看了看怀里的丹药。二十二颗气血丹，八颗淬体丹plus，小半颗灵源丹。他自己也要用，不能全喂了这玩意儿。
他掏了一颗普通的气血丹，扔过去。小东西闻了闻，犹豫了一下，然后吃了。吃完之后打了个嗝，肚子不叫了。它满意地舔了舔嘴巴，然后趴在他脚边，蜷成一团，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就睡了？”张鑫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小东西动了一下，尾巴卷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缠得不紧，但挺暖和。
赵德厚蹲下来看了看，“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去呗。总不能扔这儿。”
“它吃什么？”
“丹药。刚才喂了两颗淬体丹一颗气血丹，吃饱了就不闹了。”
赵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喂它丹药？你知道一颗淬体丹多少钱吗？”
“知道。但您想想，这东西能遁地、能寻宝。矿场下面那些灵石，如果有它帮忙找——”
赵德厚不说话了。老头盯着那只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它能找灵石？”
“书上这么写的。具体管不管用，得试试才知道。”
赵德厚站起来，看了看洞室四周，“还有什么东西？”
张鑫在洞室里转了转。骨架旁边有一些碎石，不是普通的石头。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凑到火折子前面看了看。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不是蓝色，是银白色。
【检测到灵石伴生矿。能量浓度：低。】
不值钱，但能用。张鑫把石头揣进怀里。洞室里散落着不少这种石头，大大小小的，他捡了大概十几块，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小孩在洞口蹲着，没进来。张鑫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啊。怕什么？”
小孩犹豫了一下，走进来。走到骨架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那副骨架一眼，然后绕过去了。走到张鑫身边，蹲下来，帮他把地上的碎石头往口袋里装。
“你不怕那个骨头？”
小孩摇头，指了指骨架，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做了个“安息”的手势。
张鑫看了小孩一眼，没说话。
洞室里转了一圈，除了骨架、小东西和那些伴生矿，没什么别的东西了。张鑫有点失望——小孩说的发光的石头呢？
“小孩，你说的那个会发光的石头呢？”
小孩站起来，走到洞室的最里面，指着一面岩壁。岩壁上有一条裂缝，不宽，大概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小孩把手伸进去，够了一下，没够到。又伸了一下，还是没够到。他回头看了看张鑫。
张鑫走过去，把手伸进裂缝里。里面的空间比裂缝口大，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滑溜溜的。他抠了一下，那东西掉出来了。
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色，在火折子的光下亮得刺眼。表面有一层荧光，不是虚空结晶那种蓝色，是银白色的，像月光。
【检测到月华石。品级：三阶。功能：储存月之精华，可用于炼丹、布阵、灵兽进阶。能量浓度：高。】
张鑫的手在发抖。这东西值老鼻子钱了。
“发财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小孩凑过来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张鑫，嘴角翘了一下。
“你厉害。你最厉害。”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把月华石小心地收好，跟虚空结晶放在一起。
赵德厚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石头，脸色变了。
“这是月华石？”
“您认识？”
“以前在落云宗见过一次。比这个小多了，只有拇指大，卖了两百块下品灵石。”赵德厚盯着他手里的石头，“你这块，至少值一千块。”
张鑫的喉咙动了一下。一千块下品灵石。十块中品灵石。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走了。东西拿完了。”
三个人往外走。小东西还趴在地上睡觉，尾巴缠着张鑫的脚踝。张鑫弯腰把它拎起来，塞进怀里。小东西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怀里的虚空结晶、月华石、丹药、阵盘，全挤在一起，小东西趴在中间，暖暖的。
出了洞口，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张鑫眯起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赵德厚站在洞口，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在山脚下扫了一圈，突然停住了。
“有人。”
张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脚下的路上，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但方向是朝这边来的。前面那个穿着灰衣服，后面那个穿着黑衣服。
灰衣服的是陆晨。黑衣服的不认识，但看那身打扮，是孙家的人。
赵德厚的手按在刀柄上，“你带孩子先走。”
“二爷——”
“走。”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硬得很。
张鑫犹豫了一下，把小孩拉到身后。小孩攥着他的衣角。
山脚下的两个人越来越近。陆晨走在前面，看到洞口的人，停下来。他旁边的黑衣人——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腰后别着长刀——也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们。
陆晨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朝上面喊了一声。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赵德厚没松刀柄，“你来干什么？”
陆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块令牌，铜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着一个字——“赵”。
赵家的令牌。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你怎么会有赵家的令牌？”
“老祖给我的，昨天晚上。”陆晨把令牌收好，开始往上走。黑衣人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太情愿。
陆晨走到洞口，站在赵德厚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韩平要动手了。”陆晨说，“昨天晚上，他从孙家矿场调了一批人。今天早上，已经在路上了。”
“冲谁来的？”
“冲他。”陆晨看了一眼张鑫，“冲灵源丹。”
张鑫的心沉了一下。
“矿场里有孙家的眼线，你封裂隙的事，韩平知道了，你手里有虚空结晶的事，他也知道了。”陆晨的语气很平，“他伤还没好全，但他等不了了。虚空结晶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
赵德厚的脸色铁青，“多少人？”
“二十个。加上韩平自己。”陆晨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这是孙家的护卫队长。他不想跟着韩平干了。韩平答应了事成之后给他三块中品灵石，但韩平这个人，说话不算话是出了名的。”
黑衣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疤在阳光下看着更狰狞了，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种硬气的人，有点慌。
赵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你想要什么？”赵德厚问陆晨。
“灵源丹，两颗，之前说的价，十块中品灵石。”陆晨看了一眼张鑫，“另外，我想跟着赵家干。落云宗回不去了，韩平那边我也不想混。赵家缺人，我缺个落脚的地方。公平交易。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陆晨从怀里把那块赵家令牌掏出来，放在赵德厚手里，“这是老祖给我的。他说，如果我今天来报信，就把令牌还给他。如果我不来——”他没说下去。
赵德厚低头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陆晨。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跟上来。”
陆晨跟上去。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了。
张鑫站在原地，怀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拱了拱，又睡了。小孩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
“走，回去。”张鑫拉着小孩，跟在后面。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洞口黑漆漆的，歪脖子松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松针沙沙响。洞里那副骨架还在，灰白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怀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尾巴从衣服里露出来，细细的，光秃秃的，在风里甩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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