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矿场的时候，老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头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拿着一壶酒，不是碗，是壶，直接对着嘴喝。看到张鑫怀里鼓鼓囊囊的还在动，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活的？”
“嗯。小的。蛋里孵出来的。”
老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小东西正好从张鑫怀里探出脑袋，跟老祖对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土行龙？”老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
“您也认识？”
“以前在落云宗见过一条。成年的，能钻地三尺，找灵石跟狗找骨头似的。”老祖喝了一口酒，“那条龙是宗主的宝贝，谁都不让碰。”
张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缩成一团，尾巴卷着，跟个毛球似的——不对，它没毛，就是个肉球。
“这条怎么这么小？”
“刚孵出来的，能有多大。”老祖伸手在小东西脑袋上弹了一下，小东西缩了缩，没醒。“养大了有用。但得喂好东西，普通灵石它看都不看。”
张鑫的脸垮了。丹药已经够贵了，还得好东西？
赵德厚从后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他看了老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老祖的表情没变，但酒壶放下来了。
“二十个人？”老祖问。
“陆晨说的。加上韩平自己，二十一个。”赵德厚的脸色铁青。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壶递给赵德厚，“让所有人到矿场中间集合。”
赵德厚愣了一下，“所有人？”
“所有人。矿工、护卫、做饭的，全叫来。”
张鑫不知道老祖要干什么，但他没问，抱着小东西往厨房走。小孩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老祖，又转回来。
厨房里，沈芸在揉面。看到张鑫进来，正要说话，看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还在动，愣了一下。
“你怀里揣的什么？”
“捡的。”张鑫把小东西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小东西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哈欠。然后闻到面粉的味道，打了个喷嚏，喷了沈芸一脸面粉。
沈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面粉，又看了看那条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这是什么？”
“龙。土行龙。”
沈芸盯着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小东西也盯着她看，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你骗谁呢？这明明是条壁虎。”
“壁虎有长这样的吗？”张鑫指了指小东西头上的角，“你看这个。壁虎有角吗？”
沈芸凑近看了看。小东西伸头闻了闻她的手，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沈芸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在小东西脑袋上摸了一下。
“滑溜溜的。”她说，“跟摸石头似的。”
“它本来就是吃石头的——不对，它吃丹药。”张鑫从怀里掏出一颗淬体丹，在小东西面前晃了晃。小东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两个小灯泡似的，张鑫把丹药扔过去，小东西一口叼住，嘎嘣嘎嘣嚼了。
沈芸看着那颗丹药被吃掉，嘴角抽了一下，“你喂它淬体丹？”
“不然呢？它不吃别的。”
“你知不知道一颗淬体丹多少钱？”
“知道。但二爷说了，养大了有用。能找灵石。”
沈芸看了看小东西，又看了看张鑫，“这东西能找灵石？”
“书上写的。具体管不管用，得试试才知道。”
小东西吃完丹药，精神多了。在灶台上走了两步，尾巴翘起来，一甩一甩的。走到沈芸揉面的盆子旁边，探头看了看，然后一头扎进去了。
等张鑫把它捞出来的时候，它浑身都是面糊，脑袋上顶着一坨面团，尾巴上还挂着两根面条。
沈芸看着自己的面团，又看了看那条浑身是面的小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张鑫。”
“嗯？”
“把它拿走。”
张鑫嘿嘿笑着把小东西拎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怀里。小东西在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小孩蹲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一直在看那条小东西。张鑫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好奇。还有点羡慕。
“你也想要？”
小孩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真不想要？”
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张鑫的怀里。
张鑫从怀里把小东西又掏出来，放在小孩手里。小东西被弄醒了，不太高兴，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细牙。小孩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小东西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又闭上眼睛睡了。
小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别弄醒了。放回去吧。”
小孩小心翼翼地把小东西放回张鑫怀里，动作很轻，跟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似的。
外面传来赵德厚的声音，在喊人集合。张鑫推门出去，矿场中间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矿工、护卫、做饭的、洗衣服的，全来了，稀稀拉拉地站了一片。周燕站在最前面，胳膊还吊着，但腰杆挺得笔直。陆晨和那个孙家的护卫队长站在旁边，跟其他人隔了一段距离。
老祖站在一块石头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他扫了一圈下面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孙家的人要来。二十一个，韩平带队。”
下面一阵骚动。几个矿工的脸色变了，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不说了。
老祖等了一会儿，等声音没了，继续说。
“想走的，现在走。我不拦。留下的，分三天的口粮，双份工钱。打完了，该干嘛干嘛。”
沉默。没人动。
一个年纪大的矿工站出来，“老祖，我们走了，矿场就没了。矿场没了，我们去哪儿？外面全是孙家的人，走也是死，留也是死。还不如留在这儿，跟老祖一起打。”
旁边几个人点头。
老祖看了看那个人，没说话。又等了大概十几秒，还是没人动。
“行。那就准备。”老祖从石头上跳下来，“周燕，带人去把东边的路封了。陆晨，你跟我来。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了。张鑫站在原地，怀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又睡了。
老祖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
张鑫跟着老祖进了他的屋。赵德厚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一张图，是矿场周围的地形。陆晨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韩平从东边来。”陆晨指着图上的一条路，“这条路最近，但他不会走这条路。太窄，人多了展不开。他会走这边——”笔尖移到另一条路上，“从南边绕过来。这边路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而且这边有个坡，坡上面能看到矿场全景，他肯定会在坡上先看看情况。”
老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你对他倒是了解。”
“跟他当了五年师弟，他的打法我熟。”陆晨的语气很平，“他喜欢正面强攻，但会在侧面留一队人包抄。正面是幌子，侧面才是杀招。”
老祖点了点头，“侧面在哪儿？”
陆晨在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这儿。矿场西边的林子。林子密，藏十几个人没问题。从林子里出来，直接就到矿场后面，丹房和厨房都在那边。”
张鑫的心跳了一下。丹房和厨房。沈芸在厨房。小孩也在。
“能守住吗？”他问。
陆晨看了他一眼，“正面我能挡。侧面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赵德厚的脸色不太好。矿场总共就十几个人，能打的不到十个。正面挡韩平，侧面挡包抄，人手根本不够。
张鑫从怀里把小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小东西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哈欠。
“你这是干什么？”赵德厚看着那条小东西，表情有点懵。
“让它帮忙。”
“它？帮忙？”赵德厚的声音拔高了，“它连路都走不稳，帮什么忙？”
张鑫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伴生矿——从山洞里捡的那种灰白色的石头——放在桌上。小东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两个小灯泡似的。它从桌上爬过去，趴在那块石头上，张开嘴就啃。
“嘎嘣嘎嘣”的，跟啃骨头似的。伴生矿比普通石头硬多了，但在它嘴里跟豆腐一样，一口一个印子。啃了几口，它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张鑫，又看了看赵德厚，然后从桌上跳下去，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跑了。”赵德厚说。
张鑫弯腰往桌子底下看。小东西没跑，蹲在桌腿旁边，用爪子在地上刨。地面是泥巴的，被它刨了一个小坑。它刨了几下，停下来，用脑袋拱了拱坑里的土，然后从坑里叼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灵石。下品的，灰扑扑的，沾着泥巴。
赵德厚的眼睛瞪大了。
小东西把灵石放在地上，用爪子推了推，推到张鑫脚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它真能找到灵石？”赵德厚的声音有点发抖。
张鑫把灵石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确实是下品灵石，品相一般，但能用。他把灵石揣进怀里，弯腰拍了拍小东西的脑袋。
“好样的。”
小东西摇了摇尾巴，又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这次刨的时间长一些，刨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又叼出来一块。比刚才那块大，品相也好一些。
赵德厚蹲下来，看着那条小东西，眼神跟看金子似的。
“这东西——”
“说了能找灵石吧。”张鑫有点得意。
老祖从始至终没说话，但一直在看那条小东西。等小东西叼出第三块灵石的时候，他开口了。
“让它去西边的林子。”
张鑫愣了一下，“什么？”
“让它去西边的林子，找灵石。”老祖说，“但不是挖出来，是引。孙家的人要是看到林子里有灵石，会怎么样？”
张鑫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们会去捡。捡了就会分散。分散了就好打了。”
老祖点了点头。
张鑫低头看了看小东西。小东西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嘴上全是泥巴，尾巴上沾着一片树叶，正蹲在地上舔爪子。
“你听得懂吗？”张鑫问它。
小东西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算了。试试吧。”张鑫把它拎起来，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两颗淬体丹plus，在它面前晃了晃。
“听着。去西边的林子，找灵石。别挖出来，让它们露在外面。干完了，给你吃两颗。”
小东西盯着丹药，眼珠子跟着转。张鑫把丹药收好，它叫了一声——不是叫，是“吱”了一声，跟老鼠似的，细细的。然后从桌上跳下去，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鑫一眼。
“去啊。”张鑫指了指西边。
小东西跑了。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一溜烟消失在门外的草丛里。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小东西跑远，“它真能听懂？”
“不知道。试试呗。不行再说。”
老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方向。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西边的林子黑沉沉的，跟一大块墨似的。
“准备吧。”老祖说，“天黑之前，该堵的路堵上。该藏的人藏好。”
张鑫出了屋，去厨房找沈芸。沈芸在灶台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你也去集合。”张鑫说，“老祖说了，所有人都到矿场中间去。”
“我知道。”沈芸把菜刀放下，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去西边。”
“去西边干什么？”
“布阵。”
沈芸盯着他看了两秒，“你骗人。布阵不用去西边。你要去那边等着孙家的人。”
张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芸从灶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把短刀，不大，比他的长刀短一半，但刀刃磨得很亮，手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新的。
“拿着。防身。”
张鑫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沈芸。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着的那种。
“我又不是去打架——”
“别废话。拿着。”
张鑫把短刀别在腰后，跟长刀并排插着。两把刀一长一短，别在腰后，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行了。我走了。”
“嗯。”
张鑫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芸站在灶台前面，手里又拿起了菜刀，但没在切东西，就那么握着。
“沈芸。”
“干嘛？”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保密。反正比那朵花好。”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看他了。耳朵红了。
张鑫嘿嘿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小孩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跟上来。
“你别跟来。这次真不能跟。”
小孩不听，就跟在后面。
“我说了不能跟。”
小孩还是跟着。
张鑫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听着。那边要打架。你跟着我，我得分心照顾你。你在这儿等着，帮我看着那个小东西。它回来了你告诉我。”
小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乖。”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走了。
走到矿场西边的时候，天快黑了。林子黑沉沉的，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张鑫站在林子边上，往里面看了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没什么异常。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了。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腰后的两把刀硌得慌，他把长刀抽出来握在手里，短刀留在腰后。
走了大概百来步，他听到前面有动静。
不是人的动静。是“嘎嘣嘎嘣”的，跟啃骨头似的。
张鑫猫着腰，慢慢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看到小东西蹲在一棵大树下面，抱着什么东西在啃。走近了一看——是一块灵石。中品的，有鸡蛋那么大，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
小东西啃了几口，停下来，看了看张鑫，然后用爪子把灵石推到他脚边。
“你让我拿着？”
小东西摇了摇尾巴，又钻到树根下面去了。刨了几下，又叼出来一块。也是中品的，比刚才那块小一些。
张鑫蹲下来，把那两块灵石捡起来，揣进怀里。小东西继续在树根下面刨，刨得泥土飞溅，尾巴翘得高高的。
“行了，别刨了。”张鑫把它拎起来，“灵石露在外面就行。不用挖出来。”
小东西不太乐意，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被他塞进怀里了。它在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张鑫在林子里又走了一圈。小东西挖出来的灵石有四五块，散落在树根下面、石头缝里、落叶堆中。看着像是自然露头的，不像是被人挖过的。
“够了。”张鑫小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出了林子，天已经黑了。矿场里点了几堆火，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着，照着人的脸。沈芸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还是握着那把菜刀。小孩蹲在她脚边，怀里抱着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张鑫走过去，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小东西递过来。小东西在他手里缩成一团，睡着了，尾巴卷着，嘴角还有灵石碎屑。
“你倒是会享福。”张鑫把它塞回怀里。
沈芸看着他，“怎么样？”
“布置好了。就看孙家来不来了。”
“会来的。”沈芸的声音很平，“赵福让人送信来了。孙家的人已经出发了。天黑之前到的青石镇，吃完饭就过来。”
张鑫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沈芸手里。
是一颗灵源丹。只剩小半颗了，蓝汪汪的，在火光下泛着光。
“这个你拿着。万一——”
“没有万一。”沈芸打断了他，把丹药塞回他手里，“你自己留着。你比我更需要。”
“我那儿还有——”
“别骗人了。你那儿还有多少，我不知道？小孩都告诉我了。”
张鑫看了一眼小孩。小孩蹲在地上，不看他，盯着火堆，脸上的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你这个小叛徒。”张鑫说。
小孩不理他。
沈芸把那颗灵源丹又塞回他手里，这次塞得很用力，手指攥着他的手心，攥了好几秒才松开。
“活着回来。”她说。
张鑫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鼻梁的阴影在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死不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菜刀，小孩蹲在她脚边，怀里抱着小东西。两个人在火光里的影子叠在一起，看着像一家人。
张鑫转回头，往矿场前面走。
老祖站在矿场前面的空地上，腰后别着剑，手里拿着一壶酒。看到张鑫过来，把酒壶递给他。
“喝一口。”
张鑫接过来喝了一口。酒辣得很，呛得他直咳嗽。
“你这酒量不行。”老祖把酒壶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
“我这叫斯文。”
“斯文个屁。”老祖把酒壶放在地上，拔出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有几道缺口，是上次跟魔物打架留下的。
“来了。”老祖说。
张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边的路上，有火把的光。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火蛇，在黑暗中慢慢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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