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过光圈的时候张鑫做好了准备。手按在刀柄上，腿绷着，随时准备跑。但对面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荒原，灰的，平的，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跟有人拿砂纸蹭他似的。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个光圈在身后飘着，金色的，跟个门似的。另一边能看到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小孩的脸在光圈里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他嘴巴在动，在说什么。张鑫听不到，风太大了，呜呜的，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转身往荒原深处走。这次走得比上次远。上次走到那堆石头就回头了，这次他跨过了那条沟。沟还是那样，宽宽的，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他跨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光圈还在，金色的，在灰蒙蒙的荒原上特别显眼。
往前走了一段，地上的骨头多了。不是上次那种小骨头，是大骨头，很长，有些比他胳膊还长。灰白色的，散落在地上，东一根西一根的。有些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张鑫蹲下来捡了一根，沉甸甸的，比普通骨头重多了。不是人的骨头，太大了，像是什么动物的腿骨。
他把骨头扔了，继续走。走了大概百来步，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黑乎乎的，趴在地上，很大。张鑫停下来，手按在刀柄上，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一会儿。不是活的，不动。风沙打在它上面，沙子顺着它的轮廓往下流。
他慢慢走过去。
是一具骨架。很大，比矿场那个棚子还大。头骨有桌子那么大，两个眼窝黑洞洞的，朝着天。嘴张开着，能看到两排牙齿，每颗牙齿都有张鑫的手掌那么长，尖尖的，跟匕首似的。身体的骨头散落了一地，肋骨东一根西一根的，有些断成了几截。尾巴骨很长，弯弯曲曲的，拖在地上，末端埋在土里。
张鑫站在那具骨架前面，仰着头看。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有多大？三层楼？四层楼？他不敢想。他绕着骨架走了一圈。骨架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不是断裂，是被什么东西砍的。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整整齐齐的，像被刀劈的。骨头上的切口很平滑，不是蛮力砸断的，是被很锋利的东西一下砍断的。
他蹲下来看那道切口。骨头是灰白色的，切口是深灰色的，跟其他地方的颜色不一样。这说明被砍了之后，它还活了一段时间，骨头在慢慢变色。这么大的东西，被一刀砍在背上，还能活？什么东西能一刀砍死它？
张鑫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想往前走了。这地方不对劲。这么大的东西都死在这儿了，他一个淬体境的，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跟有人在他身后推他似的。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个人形的，但不是人。灰白色的，跟骨头的颜色一样。很高，比张鑫高两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没有肉，就是骨头，一根一根的骨头拼在一起，跟个骨架似的。但它在动，站在那里，风从它骨头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的头是骷髅头，两个眼窝黑洞洞的，朝着张鑫的方向。它的手是骨头的，手指很长，每一根都比张鑫的手指长一倍，指尖尖尖的，跟爪子似的。
张鑫的手攥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没跑，腿软了，跑不动。那个骨头架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从它身上吹过去，它的肋骨在微微震动，发出很低的声音，嗡嗡的，跟大提琴似的。
【检测到骨灵。品级：二阶。状态：游荡。行为：中立。由高浓度灵气与怨念凝结而成，无固定形态，不主动攻击，但会跟随灵气源。】
张鑫盯着那个骨头架子看了好一会儿。二阶。不主动攻击。会跟随灵气源。他往左挪了一步。骨头架子没动。他又往右挪了一步。还是没动。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骨头架子没动，但它的头转了一下，眼窝朝着他的方向。
张鑫不走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三步。骨头架子动了。它走过来，弯下腰，用骨手捡起那块灵石。灵石在它的手心里发着光，灰白色的光照在它的骨头上，骨头变成了淡灰色。它把灵石举到眼窝前面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胸腔里。灵石卡在它的肋骨中间，亮着，跟个灯笼似的。
它站在那里，不动了。胸腔里的灵石在发光，透过骨头缝照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鑫看着它，它看着张鑫。两个眼窝黑洞洞的，看不出在看哪儿，但张鑫知道它在看他。他又从怀里掏了一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骨头架子又走过来，捡起来，塞进胸腔里。两颗灵石并排卡在肋骨中间，亮了不少。
张鑫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还有十块中品灵石，四五块下品。下品的不多了，中品的舍不得给。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了一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骨头架子又捡了，塞进去。三颗了。
它胸腔里的光越来越亮，灰白色的，照得周围的沙子都发白了。它的骨头开始变色，从灰白色变成淡灰色，又从淡灰色变成银白色。它站在那里，不像骨头架子了，像一盏灯。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它没跟。又退了一步。还是没跟。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走了大概百来步，回头看了一眼。骨头架子还站在原地，胸腔里的光在灰蒙蒙的荒原上亮着，跟个灯塔似的。
走到光圈旁边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还在，远远的，一小点亮。
他钻过了光圈。
眼前一闪，回到了矿场。小孩还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还围着他。看到张鑫出来，小孩站起来，仰着头看他。
“没事。那边有个骨头架子，给了它三块灵石，它就不追了。”张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衣服上全是灰，头发里也是，一抖扑扑往下掉。
小孩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骨头架子？”
“嗯。会动的。跟人一样高，全是骨头。给了它灵石它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小孩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骨头架子，旁边画了一个人。
“你是说，那个骨头架子是人变的？”
小孩点头，又画了一个箭头，从人指向骨头架子。箭头上画了几条线，代表灵气。
“灵气太浓了，人就会变成那样？”
小孩点头。
张鑫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荒原的灵气浓度是多少？他刚才没注意。他看了一眼锚点提示——在荒原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能量涨了百分之零点一。灵气浓度不高，比苍玄界还低。那骨头架子是怎么形成的？是以前灵气浓的时候留下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矿坑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张鑫跑到矿坑边上往下看。光罩在闪，银白色的光忽明忽暗的。月华石碎片在节点旁边发着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下面的东西在撞，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光罩每被撞一下，就暗一点，然后慢慢亮回来。
小孩跟过来，蹲在坑边往下看。三条小东西也跟过来，排成一排蹲在坑边，六只眼睛盯着下面的光罩。小土叫了一声，细细的，跟老鼠似的。
“别叫。”张鑫拍了拍它的脑袋。
光罩又暗了一下。这次暗得比之前厉害，过了好几秒才亮回来。月华石碎片的光更暗了，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张鑫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紫晶石，数了数。十四块。加上月华石碎片，还能撑一两天。他蹲下来，把紫晶石一块一块地摆在坑边，排成一排。十四块，紫莹莹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小孩蹲在旁边，看着他摆石头。三条小东西也蹲在旁边，看着他摆石头。张鑫摆完了，看着那排紫晶石，发了一会儿呆。
“小孩。”
“嗯。”
“你说那个骨头架子，它要灵石干什么？”
小孩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光罩的方向，做了一个“发光”的手势。
“它要发光？”
小孩点头，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骨头架子，胸腔里画了一个光团。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圈，圈里面画了很多骨头架子，都亮着。
“它们需要光才能活着？”
小孩点头。
张鑫想起那个骨头架子胸腔里的三块灵石。灰白色的光照在它的骨头上，它的骨头从灰白色变成了银白色。它站在那里，跟一盏灯似的。如果灵石灭了，它会怎么样？会散架？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
他又想起那具大骨架。背上的那道切口，很整齐，很深。什么东西能一刀砍死那么大的东西？是骨头架子干的？还是别的什么？
矿坑下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光罩暗了一下，又亮了。月华石碎片的光又暗了一些。
张鑫站起来，把紫晶石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小孩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
小孩指了指矿坑的方向，又指了指张鑫，做了一个“不要下去”的手势。
“我没要下去。我去找老祖。”
小孩松开手。
张鑫往老祖的屋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门开了。老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剑，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下面的东西在撞阵。”张鑫说。
老祖点了点头。“我知道。感觉到了。”
“月华石撑不了多久。紫晶石也剩不多了。”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天亮之前，我下去一趟。”
“下去？下面那个东西——”
“不下去不行。阵破了，矿场就没了。”老祖把剑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你那个阵盘，能传到荒原？”
张鑫愣了一下。“能。但荒原那边有骨头架子——”
“骨头架子不怕。怕的是别的东西。”老祖看着他，“你从荒原带回来的那条虫子，灵蛹，能净化灵脉。荒原下面是不是也有灵脉？”
张鑫想了想。荒原的灵气浓度不高，但那个骨头架子需要灵石才能发光。灵石是从灵脉里挖出来的。荒原下面可能有灵脉，而且可能很大。
“可能有。但我没找到。”
老祖点了点头。“等你找到灵脉，把灵蛹放进去。灵脉净化了，灵气就浓了。灵气浓了，矿场这边的灵脉也会跟着涨。”
“荒原的灵脉跟矿场的灵脉是连着的？”
“不知道。试试看。”
张鑫看了看老祖，又看了看手里的阵盘。从荒原到矿场，中间隔着一个世界。灵脉能连着？他不信。但老祖说的这么肯定，他也不好说什么。
“天亮我跟你下去。”张鑫说。
老祖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干什么？你淬体境都没突破，下去送死？”
“我下去换紫晶石。阵眼那边的紫晶石撑不住了，得换新的。你一个人下去，谁帮你换？”
老祖没说话。他拿着剑，站在门口，看着矿坑的方向。月亮偏西了，光罩的银白色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行。天亮下去。”老祖转身进屋了，门没关。
张鑫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老祖。老头坐在桌前，把剑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开始擦剑。布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从剑柄擦到剑尖。
张鑫回到矿坑边上。小孩还蹲在那里，三条小东西还排成一排蹲在他脚边。看到张鑫回来，小孩抬起头。
“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小孩摇头。
“不睡明天没精神。”
小孩还是摇头。他指了指矿坑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守”的手势。
张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在坑边坐下来，小孩蹲在他旁边。三条小东西也蹲在旁边。五个人——不对，两个人三条龙，蹲在矿坑边上，看着下面的光罩。银白色的光照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风从矿坑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硫磺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张鑫想起那个荒原。风从骨头架子身上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骨头架子胸腔里的三块灵石在发光，灰白色的，照在沙子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十块中品，两块下品。下品的给骨头架子了，三块。中品的舍不得给。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小土跑过来闻了闻，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没兴趣，跑回去了。
张鑫把灵石收好，靠在木桩上。天边开始发白了。月亮快落下去了，光罩的银白色光在晨光里看着没那么亮了。矿坑下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
小孩靠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张鑫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小孩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三条小东西挤在小孩腿上，蜷成一团。
张鑫看着天边的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荒原的骨头架子，矿坑下面的东西，灵蛹，灵脉。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扯越紧。
天亮了。老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剑。腰后别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不知道。他走到矿坑边上，看了一眼下面的光罩。
“准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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