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图书馆玻璃门的那一瞬,冷气夹着静谧扑面而来。
江勤的脚步顿了一拍。
视线习惯性地飘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空的。
桌面上没有摊开的笔记本,没有那只灰色的自动铅笔,也没有那个坐得笔直、低头时会露出一段白皙后颈的身影。
只有阳光大剌剌地铺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乱舞。
那种感觉……
就像走楼梯时,一脚踩空了。
江勤抿了抿嘴,没表情,径直走过去坐下。
椅子拉开,“滋拉”一声轻响。
他对面空荡荡的。
以前沈枝怡坐那儿的时候,翻书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习惯了偶尔抬头时,视线能撞上一样东西——也许是她的发顶,也许是她微蹙的眉心。
现在,视线直接穿过去,撞在了冰冷的墙上。
不舒服。
江勤从包里掏出物理题册,摊平。
这种不适感纯粹是……生物钟被打乱罢了。既然是习惯,就能改。
他转动笔杆,强迫自己聚焦在“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上。
五分钟过去。
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没动。
墨水缓缓聚集成珠,“啪嗒”滴落。
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晕开,像只嘲讽的独眼。
【检测宿主注意力涣散度40%。】
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情绪建议:她不是消失,只是离开七天。宿主情绪很失常。】
“闭嘴。”江勤在心里回了一句,抽张纸巾把墨迹擦掉,“太安静了而已。”
系统沉默了。
……
安静没持续太久。
十分钟后,一阵像小鹿乱撞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江——勤——!”
声音不大,但带着气声,尾音上扬,充满活力。
江勤没抬头,眼皮跳了一下。
沐稚姚背着个大得夸张的书包,像阵风一样卷到桌边。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T恤,整个人亮得晃眼。
“早啊早啊!”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刚要坐下,动作突然僵住。
她盯着那个空位,眨巴眨巴眼,又看看江勤,声音小了下去:“咦?沈同学……今天没来吗?”
那语气里的失望太明显了,像漏了气的气球。
何苗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步子很轻。她看了眼空位,神色倒是平静。
江勤头也没抬,笔尖沙沙作响:“去外地。一周。”
“啊……”沐稚姚长长地叹了口气,腮帮子鼓起来,“怎么这样……我还带了好吃的想分给她呢。”
“她有事。”江勤言简意赅。
沐稚姚眼珠子转了转,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然又亮了。
“那——”
她指了指那把空椅子,“既然空着,我能坐吗?那边角落太冷了,这里阳光好!”
没等江勤拒绝,她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舒服!”沐稚姚趴在桌上,凑近江勤,压低声音,一脸八卦,“江勤你……是不是不习惯?她不在。”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面。
“她不在,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空虚?寂寞?冷?”
江勤手里的笔一顿。
“没有。”
沐稚姚歪着头,认真观察他表情。“真的吗?你今天……感觉安静得有点奇怪。”
江勤:“我一直很安静。”
沐稚姚:“好吧,可能是我看错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一条轻快的小弧线。
可江勤没接话。
系统倒是冷冷插了一句:
【宿主:她看不出来你受影响,但我能。】
江勤握笔的手顿了顿:“闭嘴。”
系统:“【已为宿主关闭情绪监测(暂时)】。”
何苗苗轻轻拍了拍沐稚姚:“别吵了,沐沐,让江勤学习。”
“哦——那我也开始写题!”
有了沐稚姚,这一上午注定不会太安静。
虽然何苗苗一直在旁边温柔地“嘘”,但沐稚姚的小动作不断。一会儿笔掉了,一会儿问单词,一会儿偷吃零食发出像仓鼠一样的“咔嚓”声。
吵。
但奇怪的是,这种吵闹反而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填满了一些。
……
中午十二点。
知了在窗外叫得撕心裂肺。
“饿死啦——!”沐稚姚整个人瘫在桌上,哀嚎,“脑细胞死光了,急需碳水!”
她猛地弹起来,双手合十对着江勤和何苗苗:“附近新开了一家煲仔饭!一定要去!我请客,庆祝我今天物理题只错了三道!”
江勤刚把书合上:“不去。我吃便利店。”
“哎呀不行不行!”沐稚姚直接上手拽他的袖子,像个赖皮的小孩,“便利店那是人吃的吗?那是饲料!走嘛走嘛!”
何苗苗在旁边掩嘴笑,也温声劝道:“江勤同学,一起吧。姚姚念叨那家店好几天了,而且……总是吃冷的对胃不好。”
两双眼睛盯着他。
一双亮晶晶像小狗,一双温柔得像水。
江勤叹了口气,抽出袖子:“……AA。”
“好好好,AA就AA!走!”
……
那是家很小的店。
一推门,浓郁的腊味香气和滋啦滋啦的油响混在一起,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店里人不少,空调不太给力,有些闷热。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一个腊味,一个滑鸡,还要一个……”沐稚姚看向江勤。
“排骨。”
“好嘞!再加个排骨!”
等待的时候,沐稚姚还在喋喋不休地讲学校八卦,何苗苗负责笑着点头,江勤负责发呆。
直到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
几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推门进来,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一股汗味混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躁动。
真的很吵。
“我就说这边有位置……哎?”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拔高,像划破玻璃的指甲。
江勤没回头,拿着杯子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声音,耳熟。讨厌的那种耳熟。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大忙人江勤吗?”
脚步声逼近,停在了桌边。
王昊。
班里那个最爱起哄、成绩吊车尾却总觉得自己很有面子的“活跃分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桌上扫来扫去,最后黏在了沐稚姚和何苗苗脸上。
惊艳,然后是嫉妒。
赤裸裸的嫉妒。
这两个女生,一个明艳可爱,一个温婉大方,一看就是重点中学的优等生,和这里格格不入。
而江勤,凭什么坐在她们中间?
王昊嘴角歪了一下,露出个自以为帅气实则油腻的笑:
“可以啊江勤,暑假补习班不去,原来是……躲在这儿‘约会’呢?一来还来俩?艳福不浅啊。”
周围几桌食客停下了筷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沐稚姚的脸瞬间黑了,眉头皱得死紧:“你有病吧?”
何苗苗也没了笑模样,身子往后缩了缩。
气氛僵硬。
王昊更来劲了,他觉得被女生骂也是一种关注。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坐着的江勤: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也是,就你那成绩,跟人家混在一起,听得懂人家说什么吗?”
他是故意的。
那种要把人的自尊踩在脚底下的恶意,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江勤放下杯子。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小,但在这一刻,却像某种信号。
他缓缓转头,脖颈转动的幅度很慢,像是生锈的机器。
然后,他抬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焦距。
他就那么淡淡地扫了王昊一眼。
像扫过路边的垃圾桶,或者墙上的一块污渍。
“挡光了。”
江勤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让让。”
空气凝固了一秒。
王昊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嘲讽,甚至做好了江勤会发火或者羞愧低头的准备。
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反应。
这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仿佛他王昊就是一个透明人,一个没有生命的障碍物。
这种轻蔑比骂娘更让人难受。
王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火气蹭地一下窜上来:“你他妈——”
“腊味煲仔饭!香菇滑鸡!还有排骨!”
服务员大婶洪亮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直接劈断了王昊的输出。
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热气腾腾。
江勤看都没看王昊一眼,熟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相互搓了搓去毛刺,然后递给沐稚姚一双。
“吃饭。”
他说。
沐稚姚也是个机灵鬼,立刻接过来,故意大声喊:“哇!好香啊!谢谢江勤!”
她还冲王昊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
何苗苗也低头开始擦勺子,把那三个男生当成了空气。
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
王昊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被剥光了的小丑。
服务员大婶不耐烦地催促:“同学,站道上了!吃不吃?不吃别挡路!”
“……操。”
王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恶狠狠地瞪了江勤的后脑勺一眼,带着那两个跟班灰溜溜地坐到了最角落的桌子。
江勤连后脑勺都没动一下。
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有点咸。
但心里很静。
……
午后重新回到图书馆时,江勤低头做题,耳边是沐稚姚偶尔的小声抱怨、何苗苗轻轻的耐心讲解。
但他还是会时不时瞥见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里被阳光照亮,椅子背靠得很直,桌上没有她的书、没有她的便签纸、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她真的不在这里。
这种缺席让整个场景显得不完整。
江勤把注意力强压回题本,刚写了两个步骤,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拿起来。
屏幕上——沈枝怡三个字静静亮着。
她发来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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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怡】:到了。
短短两个字,像往常一样简洁、干净,却让江勤的手指停了几秒。
他回:
【江勤】:嗯。一路顺利?
沈枝怡很快回:
【沈枝怡】:还好。就天气热。
短短一句,却少见地带了一点“抱怨”的情绪痕迹——微弱、克制,却真实。
江勤盯着屏幕,忽然想象了一下:
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陌生城市的落地玻璃前,被热风吹乱了额角的碎发,露出那种几乎不被人察觉的小小烦躁。
——她也是会疲倦的。
他回:
【江勤】:注意防晒。皮肤容易晒红。
消息发出去几秒,江勤才意识到:
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熟了。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沈枝怡隔了半分钟才回:
【沈枝怡】:……嗯。
三个点,比她平时多了一倍,像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沈枝怡】:你今天学习怎么样?
不问他有没有吃饭,不问他有没有遇到麻烦。
她的方式永远是这样的——切中核心,不绕圈子,全是实打实的关心。
江勤:“还好。”
想了一秒,他又补充:
【江勤】:比昨天快一点。
沈枝怡那边沉默了几秒。
仿佛在想象他的学习状态、推测他的效率是否真的提高了。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
是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书摊在桌面上,旁边一杯温水,还有一张精确到分秒的复习计划表。
最后一句:
【沈枝怡】:我也在学。
一起。
江勤握着手机的指尖忽然收紧。
她不在,但那种被并肩同行的感觉却更强了。
仿佛隔着整个城市,她仍和他肩并肩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一起写题、一起前进。
系统悄悄跳出来:
【检测到关键人物“沈枝怡”同步意图:强。】
【好感维持稳定(更亲近)。】
【系统:宿主,已被远程监督,建议不要偷懒。】
江勤:“闭嘴。”
系统:“【已静音(暂时)】。”
江勤看着手机,沉默良久,最终回了一句:
【江勤】:好。
你……也别太累了。
沈枝怡那端停顿了将近十秒,才缓缓发来一句:
【沈枝怡】:不会。
我有节奏。
你也一样。
——等我回来。
这一刻,隔着城市、隔着时差、隔着无数未知的未来,她的语气仍稳得像一条拉直的光。
江勤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枝怡不在,但她的存在感,却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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