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闷得厉害。
这几天临冈县没风,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徐鹿伊回来了。江勤的学习据点也挪回了徐家。
窗户开着,热气还是往里钻。
徐鹿伊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笔杆敲在草稿本上,“嗒、嗒、嗒”。
“这一步,”她指着卷子,笔尖点了两下,没抬头,“脑子进水了?绕这么大弯。”
骂人挺顺溜。
但江勤听出来了,底气不足。以前是真嫌弃,现在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江勤没吭声,伸手把旁边的一杯水推过去。温的,刚才晾了一会儿。
徐鹿伊骂声停了。
她瞥了一眼杯子,又瞥了一眼江勤,喉咙动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
“……下次放点蜂蜜。”她嘟囔一句,耳根有点红。
“嗯。”江勤应了一声。
屋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呼呼”声。
周六下午。徐鹿伊突然把书合上了。
“明天不补课。”
江勤笔尖一顿:“怎么?”
徐鹿伊盯着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手抠着书角:“去扫墓。看我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爸回不来。”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赌气的硬邦邦,“忙死他算了。”
江勤转过头看她。
少女侧脸线条紧绷着,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但睫毛在抖。
“一个人去没劲。”徐鹿伊突然转头,视线在他脸上晃了一圈,又迅速移开,下巴扬得高高的,“你陪我。帮我提东西。没得商量。”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勤看着她用力抿紧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这哪里是命令,分明是怕。
“几点?”江勤问。
徐鹿伊肩膀明显松塌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七点。迟到你就死定了。”
……
南山公墓在郊区。
倒了两趟公交,车上人挤人。全是汗味、韭菜包子味,混合着劣质皮革的味道。
徐鹿伊一直看着窗外,手抓着公交车的吊环,指节泛白。江勤站在她身后,用手臂帮她撑出一小块空隙,隔绝了后面大叔油腻的背影。
那是这夏天里,唯一的安全距离。
到了山上,安静了。
除了蝉鸣,就剩脚踩在枯叶上的“咔嚓”声。
徐鹿伊妈妈的墓碑在最里面。向阳,位置不错。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得温温和和的。眉眼跟徐鹿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少了那股子刺人的戾气。
江勤站在三步开外。
徐鹿伊蹲下去,裙摆蹭上了灰。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开始擦墓碑。
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抠石碑缝隙里的苔藓。指甲盖里进了泥,她也不管,就那么机械地擦着,好像要把这块冷冰冰的石头擦热乎了。
“妈。”
过了很久,她喊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被风一吹,碎了。
“我来了。”
她把几朵白菊花摆好,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月考成绩单。
压在花下面。
“爷爷病了一场,现在好了,能吃能骂人。”她蹲在那,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隔壁邻居聊天,“我最近……还行。考个985应该没问题。”
说到这,她停住了。
背影僵了一下。
“还有……”她没回头,声音却有点抖,“我带了个人来。住隔壁那个江勤,你见过的。”
被点名的江勤,喉咙发紧。
徐鹿伊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吸了吸鼻子:“他最近……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个闷葫芦,看着就烦,但……那是以前。”
“现在,稍微顺眼了那么一点点。”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蹲在那小小的的一团,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江勤看着她的背影。
十岁没了妈,爹又不着家。这么多年,她就像这山上的野草,风吹雨打全靠自己扛。她长了一身的刺,就是怕别人看见她心里的那个洞。
现在,她把这个洞,给江勤看了。
“江勤。”她叫他。
“嗯。”江勤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徐鹿伊看着照片,眼神有些空,“人变成了灰,埋在这土底下,真能听见吗?”
这种傻问题,以前的理科霸主徐鹿伊打死也不会问。
江勤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真的有灵魂,那梦里未来的徐鹿伊,是不是也曾飘在半空,看着他悔恨终生?
“听不听得见,我不确定。”
江勤看着墓碑上的女人,声音很沉,“但爱会有回响。肯定有。”
徐鹿伊愣住了,慢慢转过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眼眶通红。
“阿姨要是能看见,”江勤看着她的眼睛,没躲闪,“她肯定不想看你咬着牙忍着不哭。”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还在发抖的手上。
“她会心疼。”
这一句,直接把徐鹿伊最后那点倔强给敲碎了。
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连个过渡都没有。
她猛地扭过头,肩膀剧烈耸动,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江勤叹了口气。
这丫头。
他走过去,蹲下。没说话,也没拍背。
伸手,覆在她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他的手干燥,温热。
“松手。”江勤用力掰她的手指,“徐鹿伊,松手。疼。”
不知道是手疼,还是哪儿疼。
徐鹿伊终于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
她反手一把抓住江勤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头埋在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种哭声,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江勤没动,任她抓着。
她的泪牵引着他的眼睛带动少许湿润。
手腕痛,但远没有心痛。
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我在。”
只有两个字。
不是承诺,是陈述。
江勤看着墓碑上的女人,在心里补了一句:*阿姨,这辈子,我不许她走那条路。绝不。*
……
下山的时候,天擦黑了。
哭过一场,徐鹿伊那股子傲娇劲儿好像被泪水泡软了,有点不好意思。
眼睛肿得像核桃,低着头走路,一句话不说。
两人走到山脚下的公交站。末班车还有半小时。
郊区的蚊子多,围着路灯转,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两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书包。
“喂。”徐鹿伊盯着脚尖,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江勤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嘴角勾了一下:“什么事?忘了。”
“你……”徐鹿伊转头瞪他,奶凶奶凶的,“装什么蒜!”
就在这时。
江勤余光瞥见天边划过一道亮线。
“抬头。”
“干嘛?”徐鹿伊下意识抬头。
又是一道。
银白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划而过。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流星。
徐鹿伊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瞳孔里映着那几道光,亮得惊人。
“卧槽……”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国粹。
江勤也没想到。系统没提示这出戏。
“听说许愿灵。”江勤侧头看她,借着那点星光,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试试?”
徐鹿伊没说话。
她盯着天空,突然双手合十,闭眼。
睫毛还在湿着,表情却虔诚得像个信徒。
过了好几秒,她睁眼。
“许了什么?”江勤问。
徐鹿伊转头,直勾勾地盯着江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东西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
“我许愿——”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来的:
“从今往后,我失去的速度,再也追不上我得到的。”
一直在失去。
只有失去。
江勤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那个理智的、克制的江勤,突然不想当了。
去他妈的未来。
“那我也许个愿。”
江勤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我会成为你‘得到的’那一部分。”
徐鹿伊瞳孔骤缩。
江勤没退,反而往前凑了一点。侵略性极强。
“而且,这一部分——谁也拿不走。阎王爷也不行。”
风停了。
世界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徐鹿伊整个人僵在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平时怼人的词库突然清空了。
过了半晌,她猛地别过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声音小得像蚊子:
“……话别说太满。笨蛋。”
骂的是笨蛋。
听着像撒娇。
……
回去的公交车空荡荡的。
这破车避震不好,摇摇晃晃,像个大摇篮。
徐鹿伊累脱力了。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电量耗尽。
一开始还强撑着坐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车轮压过一个坑,猛地一颠。
“咚。”
徐鹿伊身子一歪,脑袋砸在了江勤肩膀上。
江勤浑身一僵。
没敢动。
慢慢的,肌肉放松下来。
发丝蹭在脖子上,有点痒。洗发水的柠檬味,混着山里的清冽,往鼻子里钻。
江勤侧头,看着她睡熟的侧脸。
睫毛还湿着。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弹出一个淡蓝色的框。
【任务完成:流星下的誓言】
【奖励:技能永久“读取内心”(限一人,有效距离十米,持续时间三天,冷却六天)】
【备注:请谨慎使用。他人的心,有时比深渊更难测。】
江勤看着技能描述,眼神沉静。
他没有立刻使用。
有些心,他宁愿慢慢去读。
有些路,他宁愿一步一步走。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活。
他是为了守护而活。
为了眼前这个靠在他肩上,毫无防备睡着的女孩。为了未来那个会对他展露笑颜的沈枝怡。为了所有他珍视的人。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江勤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徐鹿伊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中再次重复那个誓言。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
包括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