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闷热。老式空调光吼不干活,冷风死活吹不到角落。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嚼桑叶,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痒。
阳光穿过百叶窗,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乱舞。
沈枝怡坐在光斑里,发丝被光镀了一层金边。
她低头写题,侧脸线条冷得像冰雕,脖颈却白得晃眼。
对面,沐稚姚咬着笔杆,腮帮子鼓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最后定格在江勤那个黑屏的手机上。
没亮。
江勤手里转着笔。
黑色水笔在指间飞快翻飞,残影成圆。
心不在焉。
不知道隔壁那个生活废柴,一个人在家把厨房炸了没。
煤气关了吗?别把红烧肉烧成黑炭。
“笔没水了?”
沈枝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笔停了,没抬头,视线却好像穿透了刘海,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太静,像无风深潭,底下藏着要把人吸进去的旋涡。
江勤指尖一顿,笔“啪”地拍在桌上:“没。”
沈枝怡没动,就那么维持着握笔的姿势。
空气有点凝固。
“……有点不放心。”江勤叹口气,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咚,咚,咚。“家里有只……猫。刚接回来,脾气大,怕生,不放心。”
“猫?”
沐稚姚耳朵瞬间竖起来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拔高八度:“哪儿呢?白的黑的?我要看我要看!”
“嘘——”何苗苗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她的嘴,冲周围皱眉的人歉意一笑。
沈枝怡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翅。
“我也喜欢猫。”
她垂下眼,重新捏紧了笔。指尖因为用力,泛着惨白。
“下次,带给我看看。我想知道……”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它有多凶。”
江勤看着她。
徐鹿伊那脾气,要是知道自己被比作猫,估计不仅是哈气,得直接亮爪子挠花他的脸。
“行。”他没解释,把卷子翻了一页,“有机会。”
沈枝怡没再说话。
只是江勤听见,她翻书的声音,比刚才脆了一点,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带着点小情绪。酸溜溜的。
……
出了图书馆,热浪裹着沥青被晒化后的焦油味,扑面而来。
送走另外两个,江勤陪沈枝怡等车。
站牌下没遮挡。夕阳血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11路车来了。气刹声“嘶”地一声,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
车门开了,没人上。
沈枝怡没动。
她转过身,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青。
她看着江勤的眼睛,那种眼神,像要把他刻进视网膜里。
“江勤。”
“嗯。”
“你说过你会去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
江勤看着她。夕阳有点晃眼,她紧紧抿着唇,那是她在极度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很怕,怕他只是随口说说,怕他跟不上,怕未来的路又是一个人走。
“我是江勤。”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回去吃什么,“所以我会去。”
沈枝怡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来。
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像冰雪初融,露出一点点甜,和藏在眼底的某种执拗。
“好。”
她转身上车,投币。
车门缓缓合拢前,她回过头,声音穿过热浪:
“我等你。”
以前是她等他,现在给我追了。
车门关上。
隔着沾着灰尘的玻璃,她没挥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眼神像钩子,直到公交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滚滚车流里。
……
傍晚六点,老旧小区。
楼道里全是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油烟味混着霉味。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像个死人。
江勤摸黑上楼,钥匙还没捅进去,鼻子先动了动。
葱油味。
还有酱油在高温下焦化的甜香。
红烧肉。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这味道太熟,跟便利店那种冷淡的快食相比,它热腾腾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咔哒。”
门开。
不是冷清的黑屋子,灯火通明。
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男主播字正腔圆。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响,那是快要报废的老式机子,动静像拖拉机。铲子碰锅底,叮叮当当。
门口鞋垫上,多了双磨损严重的男式皮鞋,鞋跟总是磨偏一边。
厨房门被推开。
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子,热气腾腾。看见江勤,那张常年板着的脸僵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土地。
“傻站着干嘛?”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避开了,“洗手,拿碗。”
江勤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湿棉花。
上辈子,这双手后来只能拿药瓶。
半天,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爸。”
“嗯。”
应得挺沉,听不出情绪。
厨房里又探出个脑袋。面容慈善,脸色红润,只是乌黑的头发里藏着几根刺眼的白丝。
“小勤回来啦?”母亲笑得温吞,眼角却有点红,“跟你爸打赌呢,猜你几点进门。”
江勤换鞋,走过去。想抱,又怕身上汗味熏着她。手在半空悬了悬,最后轻轻攥住母亲的手腕。
细得像枯枝。
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折断。
“妈。”
“变瘦了。”母亲抽出手,反手紧紧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在外面吃苦了吧?”
江勤身体有些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巴搁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鼻尖微酸。
“妈,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母亲推开他,擦了擦眼角,笑意却止不住,“去洗脸。鹿伊那孩子在厕所呢。”
江勤一愣:“谁?”
“徐鹿伊啊。”父亲坐在小马扎上点了根烟,刚抽一口,被母亲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掐了,“楼下碰见的。你妈非拉人上来吃饭。不过人家孩子一个人,聊聊天也好。”
厕所门开了。
水声停。
徐鹿伊走出来,手里还是湿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早上的大T恤换成了母亲年轻时的棉麻裙子,有点大,空荡荡的。头发柔顺地披着,发梢微湿。
平时那股子生人勿近、浑身是刺的劲儿,全没了。
低眉顺眼,乖得像只鹌鹑。
看见江勤,她眼睛猛地一亮,又迅速压下去,视线飘向地板上的裂缝:“……你回来了。”
“嗯。”江勤看着她,眼神玩味,“你这是……”
“阿姨非要我来。”徐鹿伊耳尖有点红,声音比蚊子还小,眼神却忍不住往餐桌上飘,“我不来……不礼貌。”
借口。
明明就是馋了,想蹭饭。
江勤没拆穿,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手,吃饭。”
……
饭桌不大,有些拥挤。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母亲不停给徐鹿伊夹菜,恨不得把碗都填满。
“多吃点,太瘦了,女孩子要多注意补充营养。”
“这是阿姨拿手菜,尝尝,别客气。”
徐鹿伊面前的碗堆成了小山。
她平时吃饭跟猫似的,数着米粒吃,还要挑食这不吃那不吃。
今天一声不吭。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埋头苦干,油水沾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谢谢阿姨……好吃。”
她咽下一块排骨,声音有点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这点温度刻进骨头里。
真好吃。
比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的外卖,比那些精致却冰冷的日料,好吃一万倍,这是家的味道,是她做梦都想偷来的味道。
父亲倒了杯酒。
五块钱一瓶的二锅头,辣嗓子,他抿了一口,“嘶”了一声,眼睛眯起来。
目光像鹰,锐利,沉重,在江勤脸上刮了一圈。
“转学的事,妥了。”
徐鹿伊筷子一顿,猛地抬头,嘴角的酱汁都没来得及擦。
“副校长是我老战友。”父亲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条件有一个。开学摸底考,进年级前三百。”
空气瞬间凝固。
连母亲夹菜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一中前三百,那是一只脚跨进985的门槛,一中全是怪物,十一中的尖子生去了那里,可能连人家的车尾灯都看不见。
对于以前那个混日子的江勤,这是痴人说梦。
母亲担忧地张嘴:“老江,这太难为人了,孩子才刚想学……”
“不苛刻。”父亲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没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既然要去那种地方,就不能是个孬种。我江建国的儿子,不能去给人垫底。”
江勤放下碗。
他看着父亲。那个记忆里总是弯着腰干活、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此刻腰杆笔直,眼里有光。
那是父亲的尊严。
“三百名。”江勤说。
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举杯,碰了碰父亲的酒杯。
“我考。”
语气平静,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
徐鹿伊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疯了”。
就在这时。
桌子底下。
江勤的左腿微微一侧,膝盖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膝盖。
不轻不重。
隔着布料,热度瞬间传导。
那是无声的安抚,也是一种隐秘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电流。
*别怕。我有数。*
徐鹿伊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了,下意识想缩腿,但大概是因为那点热度太让人贪恋,她停住了,没躲。
反而轻轻地,把膝盖靠了过去。
贴紧。
父亲盯着江勤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有点粗犷,也有点欣慰。
“行。”
他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辣得直哈气。
“吃饭!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
饭后,送徐鹿伊下楼。
楼道黑漆漆的,只有二楼一家透出的微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有点变形,像两只依偎的小兽。
快到一楼,徐鹿伊突然停住。
“前三百。”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知道那帮人有多疯吗?他们连上厕所都在背单词,吃饭都在看错题本。”
“知道。”
“那你还答应?”徐鹿伊猛地转身,眉头皱得死紧,眼里全是焦急,“考砸了丢人的是我!毕竟……毕竟是我教的!”
“不会砸。”
江勤往下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视线正好和她平齐。
昏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徐老师教得好,考砸了,只能算我笨。”
“本来就笨。”
徐鹿伊哼了一声,别过脸。过了几秒,又转回来,眼神闪烁,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像要把水泥地蹭个洞。
“那个……红烧肉。”
“嗯?”
“很好吃。”声音细若蚊蝇。
“喜欢以后常来。”
“谁……谁要常来啊!”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是看阿姨身体不好才……我那是给阿姨面子!”
“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砰”一声关上,震落一地灰尘。
江勤站在黑暗里,看着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嘴角扯了扯。
刚才借着月光看见了。
她的耳根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
……
回到房间,躺下。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赛一声的凄厉。屋里却很静。
手机震动。
沈枝怡:【题如果不顺手,告诉我。不管几点,我一直都在。】
沐稚姚:【江勤江勤!一定要来一中啊!到时候带你去吃面!一定要去!我要加两个蛋,分你一个!】
何苗苗:【早点睡,别压力太大。如果有事,可以跟我和沐沐说。】
江勤一个个回,字打得很认真,不敷衍。
最后一条,是徐鹿伊。
图片,一张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字迹清秀有力,带着股狠劲。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力透纸背,纸都划破了。
下面配了一行字:
【笨蛋。三百名太低了。我要你在我后面。】
在你后面。
那个触手可及、又光芒万丈的位置。
不是前面,不是远处,是身后。是后背交给我,是一转身就能看见。
【叮。】
脑海里那个装死装了一天的系统,突然诈尸。
【检测到宿主与核心人物徐鹿伊羁绊加深。】
【检测到宿主立下Flag:年级前三百。】
【系统评语:表现比一个月前强。】
【奖励发放:被动技能——绝对专注。】
【注:开启后屏蔽90%外界干扰,脑域活跃度提升30%。副作用:极易饥饿,建议常备高热量食物(最好是红烧肉)。】
【温馨提示:春天从不承诺什么,它只是把根往深处扎。】
江勤闭上眼。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
不仅仅是胃。是对那种名为“未来”的东西,感到了久违的饥饿。他想吞下那些晦涩的公式,吞下那些该死的单词,然后把那个该死的悲剧未来,嚼碎了咽下去。
他翻身坐起,拧开台灯。
灯光昏黄。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得像砖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提笔。
夜深了。
既然要追,那就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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