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后颈。
江勤闭着眼,试图让冷水浇熄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杂念。手机在外面响了一声。
他擦干手拿起来,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徐鹿伊:你给我等着,江勤!!!】
一连串的感叹号,像一排蓄势待发的小辣椒,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火药味。
江勤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会发火,会骂人,就好。
他没敢再回,怕自己笨拙的语言,会再次把好不容易破开的冰层重新冻上。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的死气被冲散了些,总算透出了点活人的光。
“咕噜噜——”
“哐当。”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塑料滑轮碾过粗糙水泥地的声音,沉闷、拖沓,偶尔还撞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江勤擦脸的动作猛地僵住。
这声音他太熟了。
每到放假,这栋破旧的家属楼里,就会准时响起这种笨重的滚动声。
身体比脑子快。
毛巾被他随手扔在洗手台上,趿拉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撞出阴暗楼道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
脑子里,那股没感情的电子音准时上线:
【警告:目标人物正在接近。】
【检测到心率120,建议宿主保持冷静,别把目标人物吓跑了。】
江勤没空理它。
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了下眼,抬手遮挡刺目的光线。
就在指缝间——
一个身影,硬生生撞进了他的瞳孔里。
是她。
徐鹿伊。
活的。
不是梦里病床上那副一碰就碎的苍白模样,而是鲜活的,被阳光晒得脸颊通红,气鼓鼓的,像个随时会炸毛的小动物。
江勤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然后,又奇异地安定下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闻到空气里被太阳晒出来的尘土味。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她正拽着那个死沉的粉色行李箱,逆着光,一步步往上挪。
阳光太烈,给她整个人镀了层融化的金边。
热风胡乱吹着,那头标志性的高马尾被吹得凌乱,几根碎发被汗水黏在了饱满的额角。
哪怕有点狼狈,也掩不住那股子刚抽条的、活生生的、能把所有阴霾都撞碎的活力。
她皱着眉,腮帮子鼓鼓的,脸颊因为用力变得红扑扑。
是红润的,带着体温的红。
江勤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喉咙里像塞了团吸饱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想喊她。
可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发出声。
徐鹿伊正和那个卡在台阶缝里的轮子较劲,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燥热、漂浮着无数尘埃的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知了在叫,风是热的。
时间在这一秒直接定格。
江勤死死压着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那种深入骨髓、不敢再错过的后怕。
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面前的阳光和她,又会变回医院那惨白的病房。
但这具身体的防御本能太强,那张练习了两年的“死人脸”自动切换到了高冷模式。
开口时,声音干巴巴的,没带一点温度:
“……回来了。”
徐鹿伊当场愣住。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到这个躲了她整整两年的“缩头乌龟”。
她盯着江勤那张欠抽的臭脸,又扫过他眼角那颗碍眼的痣,心里的火苗子“蹭”一下就烧到了头顶。
晾了她两年,发个语音就没影了,又不回,还让她在同学面前社死,现在又杵在这儿装什么电线杆?
想和好?呵呵,做梦。
她挑起那双漂亮的杏仁眼,眼神像小刀子一样戳人:
“江勤,大白天的你站这儿吓唬谁呢?脸白得跟刷了墙粉似的。”
她松开拉杆,双手抱臂,嘴角挂起一抹带刺的笑:
“大早上发个消息给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了,结果摆这副死人脸,你当老娘没脾气是吧,江勤。”
江勤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这就是徐鹿伊。
嘴毒,心软,浑身带刺,但她是活的。
他莫名舒了口气。
真好,她还会骂人。
脑海里,蓝色光幕无声跳出:
【任务触发:建立初步沟通。】
【系统评价:这也能叫沟通?宿主是在表演‘如何把天聊死’。】
【奖励已到账:资金补充300元。】
【备注:虽然表现很烂,但好歹你没被吓跑。】
江勤屏蔽了吐槽。
徐鹿伊见他不吭声,只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看,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那眼神太深了,跟以前那种讨好完全不同,甚至不像这两年的冷漠。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看得她心尖儿都颤了一下。
“你今天忘吃药了?”她小声嘟囔,眼神乱飘,“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江勤的内心正在疯狂打架,网上和现实的对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想问你累不累。
我想说我对不起你。
但这些汹涌的情绪经过那个别扭的“直男过滤器”,最后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没事。”
气氛尴尬得快结冰。
徐鹿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拽起拉杆就要走,她决定了,以后每天大清早在他们家门口炒加麻加辣的龙息椒,不熏死这个混蛋,她就不姓徐!
江勤眼尖,看到她那细得像麻花一样的手腕,骨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红了。
他脑子一抽,补了一句:“你……变瘦了。”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想夸她变漂亮了,怎么说出来跟隔壁王大爷寒暄“今天吃了吗”似的?
果然,徐鹿伊的背影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渣子:“江勤,你几个意思?你是想说我以前胖?”
“我吃我家大米长的,胖瘦关你屁事!”
江勤沉默了。
彻底死局,没救了。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触发了‘直男的终局’。】
他垂下眼帘,知道不能再崩下去了。
得救回来,哪怕不要这张脸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碾碎了,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声音不大,却出奇的稳:
“徐鹿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很好看,特别好看的这种。”
知了不叫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连那毒舌系统都闭嘴了。
徐鹿伊傻在了原地,抓着拉杆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圆了。
一抹羞红,从她白皙的脖子根迅速往上爬,眨眼间就染红了小巧的耳尖。
她慌乱地扭过头,盯着墙角一块掉皮的石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你你你……神经病吧,瞎说什么呢。”
她真觉得他是不是在拿她寻开心,哪个正常人见面是这么说话的,完全就是混蛋。
这句反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系统:好感度小幅度波动,+1。】
【说明:虽然你的情话只有小学水平,但傲娇就吃这一套。】
江勤心跳快了几拍,面上还得装出那副淡定样。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徐鹿伊为了掩盖窘态,粗暴地一拽行李箱:“让开点,挡路了,热得要死。”
说着,她提着大箱子就要硬往楼上冲。
江勤侧过身。
视线落下,刚好看到她因为用力而绷直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她在硬撑。
这姑娘就这臭脾气,宁可把自己累趴下也不求人。
江勤眉头微皱。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一步跨下台阶,手准确地扣住了箱子的拉杆。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微凉,全是汗。
他的手滚烫,很有力。
徐鹿伊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我来。”江勤声音低沉,不容拒绝。
徐鹿伊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瞅他,眼神复杂:
“你?得了吧,这箱子重得能压死牛。”
“以前体育课连引体向上都拉不起来一个的人,别回头把腰闪了,还得我送你去医院。”
江勤面瘫着一张脸,五指死死攥住拉杆,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强行装逼:
“不重。”
他在心里默念:起!
……起?
下一秒,手腕处传来一股要把骨头拽脱臼的下坠感。他感觉自己提的不是箱子,而是一块连着地心的磁铁。
手臂肌肉瞬间绷成硬块,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人样。
……这丫头是把实验室的铁块偷运回来了吗?
但他不能崩。
绝对不能在这一刻怂掉。
江勤咬着后槽牙,硬憋住这口气,强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高冷样,提着箱子,艰难地迈上了一级台阶。
徐鹿伊眼底的冰霜融化了,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着他那双明显在微微发抖的小臂,她的语气软了几分:
“悠着点,真不行就别硬撑,小江同学。”
这次,话里没带刺。
楼道里闷得像蒸笼,混合着一股子陈年灰尘味。
江勤闷头走在后面。
每上一级台阶,箱子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在无情地嘲笑他的逞强。
他在后面看。
高马尾晃来晃去,发丝偶尔扫过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洗发露香。
这点香味,硬是压住了楼道的霉味。
江勤看着她的背影,焦躁了一天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稳了下来。
只要她还在前面走着。
哪怕这箱子里装的是炸药,他也认了。
“你慢点。”
大概是听到了后面沉重的呼吸,她没回头,语气还是那副别扭的关心。
江勤“嗯”了一声。
“没事,轻得很。”
然而,帅不过三秒。
下一级台阶,因为手汗太滑,江勤身体猛地一晃,重心差点丢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了生锈的铁扶手,大脚趾狠狠撞在台阶边缘。
疼得他天灵盖都在跳。
狼狈得一塌糊涂。
系统:【建议宿主维持最后的体面,不要表演这种‘五体投地’式的告白方式。】
江勤:“滚。”
徐鹿伊转过身,看着他那副滑稽样,眉梢微挑:
“不重?我看你腿都快抖成缝纫机了。”
江勤站直身体,面不改色地胡扯:
“楼梯太陡,设计不符合人体工程学。”
徐鹿伊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两年来,江勤第一次见她对自己笑。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双眼里有了光。
三楼到了。
徐鹿伊在自个家门口停下:“到了。”
江勤如释重负,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咚”的一声,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他的手抽筋似的抖,只能强装镇定地插进裤兜,偷偷擦掉掌心的冷汗,继续维持着他的高冷人设。
徐鹿伊没急着拿钥匙。
她背靠着防盗门,盯着江勤看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半明半暗,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得过分。
“……谢谢啊。”
声音轻得像羽毛。
没了那层攻击性,她看起来柔软得让人心疼。
【任务完成:互动质量达标。】
【获得奖励:状态刷新(消除全天疲劳,瞬间回血,一天一次)。】
【资金补充:600元。】
一股清凉的暖流瞬间冲遍全身,酸痛的手臂和发抖的腿根立刻恢复了知觉。
徐鹿伊见他站着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真中暑了?等我要小费呢?我可不会给。”
江勤猛地回神,一把抓住了那只乱晃的小手。
意识到不妥,他又触电般松开。
但指尖残留的那点柔软温度,已经顺着血管直接烧进了心里。
“没有。”
他的声音依旧冷清,但看她的眼神却柔得不像话。
喉结上下滑动,他再次开口,吐出那句在心里练习了千百遍,却感觉无比滚烫的话:
“欢……欢迎回家。”
这两个字,他已经两年没资格说了。
徐鹿伊愣住了。
她低下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面的灰,这次没开怼,也没嘲讽。
只是低低地、微不可闻地回了一个音:
“嗯。”
江勤没再停留,转身下楼。
到了楼梯拐角,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弯腰开锁,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得要命。
她像是感应到了视线,侧过头,又习惯性地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赶紧回家睡你觉去,哼!”
又凶巴巴。
江勤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宠溺。
不再是那种等死的钝痛,而是一种名为“庆幸”的酸涩。
晚风从老旧的院子里吹上来,带着点薄荷味,吹散了积压在他心头两年的燥热。
蓝色字体再次铺满视野:
【新任务:融冰计划·第一阶段。】
【要求:进行一次连续五分钟的正常沟通(严禁使用单音节‘嗯’、‘噢’回复)。】
【奖励:记忆系统临时扩展(持续5小时)。】
江勤盯着那行鲜红的警告,在裤兜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今年的夏天,真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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