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冷气开得死沉。
空调老旧，出风口呼呼地响，像某种低频的喘息。
沈枝怡推过来一沓笔记。
纸张边缘对得比尺子还直，字迹清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重点部分用铅笔画了圈，旁边标注着小小的受力分析图。
甚至在箭头末端，还画了几根细细的羽毛装饰。
这习惯她藏得很深，只有极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在冰冷的物理公式里，藏着这点少女心。
【系统提示：检测到“沈枝怡的专属物理秘籍”。智力加成暂且不论，这份心意建议宿主哪怕背不下来，就是生吞也得吞下去。】
系统还是那副死样。
江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笔记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凉的。
“谢了。”他压低声音。
沈枝怡没抬头，手里转着笔，笔帽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你力学基础差，先看这几页。”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江勤看到了她耳后的头发稍微乱了一丝——那是她刚才低头太急蹭到的。
嗯，她在紧张。
十点半。
宁静被打破了。
“江——勤——！”
这一嗓子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沐稚姚像个弹簧一样蹦到了桌边。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T恤，整个人亮得刺眼，跟这沉闷的图书馆格格不入。
何苗苗跟在后面，一脸无奈地拉她的书包带子：“祖宗，你轻点。”
“哗啦”。
书包拉链拉开，一盒切好的西瓜被推到江勤鼻子底下。
保鲜膜上全是细密的水珠，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渴。
“我妈切的！”沐稚姚眼睛笑成了月牙，凑得极近，那股子柠檬沐浴露的味道直往江勤鼻子里钻，“特意给你带的，中间最甜的那块我都留着呢！”
江勤还没说话，眼角的余光先扫到了对面。
沈枝怡手里的笔停了。
就停在半空中，既没落下，也没收回。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两度。
【系统提示：警报。检测到高浓度酸性气体。建议宿主立刻保持社交距离，否则后果……啧啧。】
江勤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避开沐稚姚快要贴上来的肩膀。
“谢了。”他拿过西瓜，顺手把习题册挡在两人中间，“哪道题不会？”
“就这个圆！”沐稚姚毫无察觉，把头凑过来，发丝几乎扫到江勤的胳膊，“我怎么画辅助线都不对……”
江勤拿着笔给她讲题。
沐稚姚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身体下意识地往这边靠。
“笃、笃、笃。”
对面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
沈枝怡盯着卷子，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声音很轻，但在江勤听来，这简直就是战鼓。
他讲题的速度瞬间加快了一倍。
十二点。
该死的午饭时间到了。
“吃面吧！我想吃面！”沐稚姚揉着肚子提议。
何苗苗看向江勤，又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沈枝怡，眼神有点复杂。
“枝怡姐，一起吗？”沐稚姚发出邀请，天真得让人没法拒绝。
沈枝怡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江勤面前还没吃完的西瓜，眼神清冷：“不用，你们去吧，我不饿。”
又是这招。
以退为进，或者干脆就是把自己缩回壳里。
沐稚姚有些失落，被何苗苗拉走了。
桌边只剩两个人。
风声似乎更大了。
江勤没动，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公式，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走。”
只有一个字。
沈枝怡抿着唇，没动：“我说了不——”
“食堂今天有糖醋小排。”
江勤看着她，眼神直白，没有半点闪躲，“去晚了就全是肥肉，你应该讨厌肥肉吧。”
沈枝怡那双好看的眸子颤了一下。
她似乎在跟自己较劲，手指抓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僵持了三秒，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吧。”
食堂人不多。
二楼靠窗，阳光把桌子晒得暖烘烘的。
江勤打了两份排骨，把自己盘子里瘦肉最多、炸得最酥的一块，夹到了她碗里。
沈枝怡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像只挑食的猫。
她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江勤。”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最近，好像很急。”她没看他，筷子戳着米饭，“急着做题，急着跑步，急着……改变什么。”
江勤嚼着排骨的动作顿了顿。
是急。
急着想把那个该死的未来撕碎，急着想把你们这群笨蛋从泥潭里拉出来。
但他只是咽下嘴里的饭，扯了张纸巾擦嘴：“我不急不行啊。”
他笑了笑，看着窗外：“有人在前面跑得太快，我不追紧点，以后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沈枝怡终于抬起头。
阳光落在她眼底，那里像是有一汪湖水在晃动。
她没再说话，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糖醋汁沾在唇角，红润润的。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江勤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
【系统提示：心率过速。宿主，出息点。】
下午五点半，闭馆。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沐稚姚挥手挥得很用力。
沈枝怡背着包，走出典型的文青步调。走出几米，她停下，回头。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明天见。”
江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种短促的震动，像某种警告。
掏出来一看，徐鹿伊。
这姑奶奶的消息永远这么准时。
【图片：三个做糊了的三明治】
徐鹿伊：【明天早上不用买早饭了。练手做多了，扔了浪费，勉强给你带一份。】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
【要是敢嫌弃难吃，你就死定了。】
江勤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夕阳伸了个懒腰。
左边是沈枝怡的笔记，右边是徐鹿伊的三明治，中间还夹着个送西瓜的沐稚姚。
这哪里是高三。
这分明是走钢丝。
不过……
江勤摸了摸书包里那本沉甸甸的笔记。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烂在泥里，这钢丝，跪着也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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