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那只巨大的草莓熊还在傻笑,即使在阴影中,那股粉色也显得有些刺眼。
江勤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从旁边的旧箱子里翻出一块褪色的蓝白条纹床单。
他把床单抖开,从熊头盖到熊脚,直到那张脸彻底隐没在布料后面。
空气里那股工业香精的味道淡了些,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眉心稍微舒展开。
书桌上堆着的袋子已经被他分好了类,那是他在商场里用大半个下午换来的筹码。
他伸手摸了摸那盒给母亲准备的护肤品,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封膜。
这种能够握在手里的实感,让他心里那些漂浮不定的虚无感稍微沉降了一些。
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给徐鹿伊的保温杯和红毛丹,给沈枝怡的钢笔,给沐稚姚和何苗苗的巧克力。
他看了一圈,最后把那个袋子塞到了书桌底下。
明天再送吧,今天太累了。
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声音很轻。
于疏桐那带着几分磁性的嗓音隔着木门传进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没睡吧,小同学?”
江勤走过去拉开门,一股清凉的晚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子。
于疏桐斜靠在红漆斑驳的门框上,手里晃着一部老旧的子母电话机。
“你那手机我看是快歇菜了,用这个给家里报个平安。”
她把电话机递过来,眼神在江勤那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被褥我妈刚给你铺好了,都是下午刚晒过的,带着太阳味儿。”
江勤没接电话,他的视线落在电话机那根细细的塑料天线上。
“谢谢于姐,我还是回去一趟,明天正式搬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于疏桐挑了挑眉,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里漾开了一丝淡淡的赞许。
“成,倒是我想岔了,家里人该等着你吃晚饭呢。”
她顺手把电话机收回去,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没拆开的粉色保温杯。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些个礼尚往来的活计,你倒是练得熟稔。”
江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那些待还的人情账。
“应该的。”
他只回了三个字。
于疏桐笑了笑,没再追问,侧身让出门口。
“走吧,秦姨在院子里等着送你呢。”
江勤拎起那个装着父母礼物的袋子,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被灰蓝色的夜潮吞没。
临冈一中的钟塔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合欢树的枝叶影影绰绰,像是拓在青砖地上的水墨画。
江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六点二十八分。
秦姨正弯腰把廊下那几盆需要避光的兰草往阴凉处挪。
她抬头,看见江勤走过来,慢慢直起身。
“要走了?”
江勤点了点头。
“妈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说今晚要把大件都打包好。”
秦姨放下手里的花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天都这会儿了,这回去一趟公交车怕是不好等。要不就在这儿对付一口?刚才疏桐从后街拎回来两斤酱牛肉,正准备下锅煮面。”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勤笑了一下,幅度很小。
“谢了秦姨,真的不了。明天一早搬过来,到时候有的是机会麻烦您。”
秦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行,路上慢点。明天几点过来?”
“大概上午十点左右。徐鹿伊她们会过来帮忙。”
于疏桐在旁边听到那个名字,眉毛挑了挑。
“成,有小女朋友帮忙,确实轮不着我这个老人家操心。”
江勤没去纠正。
有些事情越解释,在这位看戏不嫌事大的姐姐面前,就越是欲盖弥彰。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初上的小院。
“秦姨,于姐,那我走了。”
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秦姨看着合上的木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里发紧。”
于疏桐倚着门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是啊,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西厢房。
“妈,您不觉得他身上那股劲儿,跟平常的高中生不一样吗?”
秦姨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合欢树下,伸手接住一朵落下的绒花,在指尖捻了捻。
“头一眼见他的时候,就觉出来了。”
于疏桐愣了一下。
“您也看出来了?”
秦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疏桐啊,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
“这孩子扶我的时候,动作利索,可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太清了。”秦姨说,“清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不是那种聪明,是那种……什么都看明白了,却还在往前走的感觉。”
于疏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妈,您这眼睛,比我毒。”
秦姨白了她一眼。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孩子要是住进来,咱们就好好待他。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的那种。”
于疏桐看着母亲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妈,您这是第一眼就看上了?”
秦姨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我看上的是他那股子劲儿。能从桥上走下来,能在这大热天到处找房子,能扶我一个老太婆还惦记着买药……”
她顿了顿。
“这孩子,不容易。”
夜色渐深。
合欢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而此时的江勤,正提着那个装着护手霜和剃须刀的袋子,走进了那个略显陈旧的家。
——他还没想起来,书桌底下那个袋子里,还装着明天该送出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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