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冬，火星，乌托邦平原。
火星的冬天比地球长一倍。地球上的冬天只有三个月，火星上的冬天持续六个月。当北半球的地球人裹着棉袄过春节的时候，乌托邦平原的穹顶之外，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七十五度。
李维裹着一件厚实的太空服，站在穹顶边缘的观测平台上。这件太空服是第三代产品，比祖父那一代轻便多了。内层是恒温织物，能在零下一百度到零上五十度的范围内保持体温；中层是防辐射层，能挡住火星上致命的宇宙射线；外层是耐磨的凯夫拉纤维，能在岩石和沙尘暴中坚持上千小时不破损。但即便是这样先进的装备，在火星的严冬里，他也只能在外面待上两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仪表。外部温度：零下七十二度。气压：零点零零七个大气压。辐射指数：中高。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奥林帕斯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这座太阳系最高的火山，高过两万米，是珠穆朗玛峰的两倍半。山顶终年被白云覆盖，那是火星上为数不多的水汽凝结而成的。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山巅。
“李维哥，时间到了。”耳机里传来年轻助手陈霄的声音。
李维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气闸舱。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红色的荒原被隔绝在外。气闸舱开始加压，嘶嘶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压力表缓缓上升，从零抬升到一个标准大气压。内舱门打开，一股温暖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摘下头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那是基地生命维持系统里种植的螺旋藻散发出来的。三万平米的藻类培养池，每天能生产出足够五千人呼吸的氧气。剩下的藻类被加工成高蛋白食品，虽然口感不怎么样，但营养丰富，是火星移民的主要蛋白质来源。
“李维哥，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陈霄递过来一杯热茶。
李维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绿茶，基地自己种的。穹顶之下有两千平米的温室，种着茶叶、蔬菜和少量水果。产量不高，但足够基地高层偶尔享受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揉了揉太阳穴，“龙脉的数据呢？”
陈霄递过平板。屏幕上，那条波动曲线又变了。频率从每天三次变成了每天五次，振幅也比上个月大了将近一半。
“今天凌晨四点开始加速的。”陈霄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峰值出现在早上六点十二分，当时整个地下实验室都在震动。我以为是地震，后来一查才发现是龙脉。”
李维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它在长大。比以前快了。”
“快到什么程度？”
“按照这个速度，三年后，火星龙脉的强度就能达到地球龙脉的三分之一。到那时，地表的温度会提升到零下十度左右。我们可以开始种植耐寒的转基因小麦了。”
陈霄的眼睛亮了。“真的？那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全靠地球运粮食了？”
李维点点头。“不仅如此。龙脉长大以后，地磁场也会增强。宇宙射线会减少，大气层会慢慢变厚，水循环会逐步建立。百年之内，火星就能变得像地球一样，有山有水，有花有草。”
他顿了顿，轻声说：“曾祖父说，火星上也会有人住。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故事。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地下实验室。
基地的最深处，距离地表一百二十米。这里没有穹顶，没有灯光，只有原始的岩壁和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是李维的父亲——李维的父亲叫李安，但他从不提起这个名字——在十五年前用激光挖掘机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李维沿着通道向深处走去。陈霄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灯光照在岩壁上，那些岩石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偶尔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岩壁上闪过，转瞬即逝。
“那些金色的纹路是什么？”陈霄第一次来这里，看得目瞪口呆。
“龙脉的触须。”李维说，“像树根一样，从核心向外延伸。越靠近核心，纹路越密集。”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金属门。门很普通，就是基地里随处可见的钛合金门。但门上刻着一个符号——一条龙。那是李维的曾祖父李远航亲手刻的，用的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一百零三岁的老人，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但那条龙的线条流畅而有力，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李维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约二十平米。石室中央，有一个半米高的石台。石台上，有一团光。
那团光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颜色是灰蒙蒙的，像伦敦冬天的雾。但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脏。每跳一下，就有一丝微弱的光丝从本体中剥离出来，飘散在空中，然后钻进岩壁里，沿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就是火星的龙脉。
李维蹲下来，看着那团光。它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大多了。十五年前，它只有一粒花生米那么大，颜色是灰白色的，几乎看不出在跳动。曾祖父说，那是火星的龙脉在沉睡。它已经睡了四十亿年，从火星还有海洋的时候就开始睡。现在，它醒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团光。温暖。比以前暖多了。十五年前是凉的，像火星的夜。五年前是温的，像地球的春。现在，是热的，像夏天正午的阳光。
“你快长大了。”他轻声说，“等你长大了，火星就能有空气，有水，有花，有草。那些在地球上活不下去的人，可以来这里。”
那团光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光丝剥离得更快了，像一棵树在春天发芽。
陈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听说过龙脉，听说过那些故事，但他从来不相信。现在，他信了。
“李维哥，它……它在说话？”
李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团光，看着那些跳动的光丝，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在岩壁上蔓延。他知道，这不是说话。这是回应。龙脉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他：我听到了。
地球，平遥。
同一时刻，地球上的平遥正是傍晚。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李默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他在看天上那颗红色的星星。火星。李安走后的第三年，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晚上，坐在老槐树下，看火星。不看电视，不看手机，就看星星。
李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爷爷，天凉了，披上。”
李默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李念坐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火星。
“爷爷，火星上真的能住人吗？”
“能。你太爷爷说的。”
“太爷爷？就是那个一百多岁还去火星的太爷爷？”
李默点点头。“嗯。他一百零三岁的时候，还去了火星。后来他点燃了伦敦的龙脉，再也没回来。”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太爷爷后悔吗？”
李默想了想。“不后悔。你太爷爷说，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用他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李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小，和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爷爷，哥哥后悔吗？”
李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李安走的时候，李念才十五岁。那孩子什么都没告诉她，只说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
“不后悔。”他说，“你哥哥说，龙脉等了他一千四百年，他总要还的。”
李念抬起头，看着那颗红色的星星。“爷爷，我想去火星。”
李默愣住了。“去火星？干什么？”
“去看看太爷爷去过的地方。去看看哥哥说的龙脉。去看看那个可以活一百五十岁的地方。”
李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去吧。爷爷在家里等你。”
李念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哭。但她也知道，爷爷说得对。
秦岭，守心殿。
李世民站在那团光前，面前是一封信。信是从火星来的，李维写的。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老祖，火星龙脉的跳动频率已达到每日五次。核心温度已升至三百度。预计三年内，可达到地球龙脉强度的三分之一。届时，火星地表温度可提升至零下十度，可种植耐寒作物。百年内，可达到人类基本生存条件。”
“火星基地已扩建至十五座，总人口突破三十万。其中，在火星出生的人口已达两万。这些孩子，从来没有见过地球。他们只知道，火星是家。”
“李念来信说，她想来火星。她今年二十岁，大学毕业，学的是行星地质。她说，她要来看太爷爷看过的星星，来看哥哥说的龙脉。李默没有拦她，只是让她带上一包老槐树的种子。种在火星上，让它陪着龙脉一起长大。”
李世民看完信，放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远处的群山，绿了。那些被冰封了多年的树木，正在重新发芽。那些被冻死了多年的草地，正在重新变绿。这片土地，活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团光。光里，有十八个人的影子。他看见了李守一，看见了李远航，看见了李承业，看见了李槿，看见了李安。他们都在光里，在笑。
“袁天罡，”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火星上的龙脉，活了。下一个千年，人类会走得更远。火星，木卫二，土卫六，那些星星，都会有人去。那些地方，都会有龙脉。”
金色的光芒微微跳动，像是在说：看到了。
窗外，月光洒满秦岭。那条巨龙静静地卧着。它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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