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睿踏进“朔方资产”所在的那栋老旧写字楼时，感觉像是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与陈氏集团总部大厦那终日飘散的昂贵香氛和咖啡香气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电梯运行时发出的嘎吱声响，更是让他本就烦躁的心绪添了几分阴郁。
他是陈家的嫡长孙，陈氏集团曾经的准继承人，何时需要亲自踏足这种地方，来见一个他曾经嗤之以鼻、认为只是运气好些的泥腿子？
然而，形势比人强。
“世纪天鼎”客流腰斩、租金锐减的报表，如同一把冰冷的锉刀，每天都在打磨着陈氏集团本已脆弱的神经。股价在短暂企稳后再次掉头向下，跌破了之前的低点，集团内部人心惶惶，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股东已经开始私下联系买家，准备抛售股份。银行催收贷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不客气。
他那个蠢货堂弟陈天宇，虽然被暂时压制，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不甘和偶尔流露出的、与林朔那边不清不楚的联系，都像一根刺，扎在陈天睿的喉咙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而打破“世纪天鼎”被困局面的唯一希望，似乎就握在那个名叫林朔的年轻人手里——尽管这希望看起来更像是一杯毒酒。
深吸了一口气，陈天睿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一些往日的矜持与高傲，敲响了“朔方资产”那扇普通的木门。
开门的是赵强，那个看起来憨厚实则眼神精明的年轻人。他显然早已接到通知，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侧身让开：“陈先生，里面请，老板在等你。”
办公室比陈天睿想象的要更……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那面贴满各种地图和标记的墙显得有些特别之外，其余陈设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林朔就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翻看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没有起身相迎，没有客套寒暄，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林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心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他内心的狼狈与焦灼。
“陈总，稀客。”林朔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天睿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感，强行挤出一丝算是得体的笑容：“林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
“坐。”林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天睿坐下，感觉那普通的办公椅远不如他办公室的真皮座椅舒适。他斟酌着措辞，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林先生，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世纪天鼎’周边那些地块的事情。”
“哦？”林朔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摆出一个倾听的姿态，“陈总请讲。”
“明人不说暗话。”陈天睿深吸一口气，“‘世纪天鼎’目前面临的困境，林先生想必很清楚。这与市政府新出台的规划有关，但也与林先生你提前收购了周边所有关键地块，有直接关系。”
林朔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商业投资，各凭眼光和手段而已。陈总当初，不也对我的那些小打小闹看不上眼么？”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抽在陈天睿脸上，让他脸颊微微发烫。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商业峰会上，自己当众对林朔的嘲讽。谁能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陈天睿勉强维持着风度，“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将东侧、西侧以及北侧那几块地，转让给我们陈氏集团。价格方面，我们可以谈，一定会让你满意。”
他抛出了诱饵，期待着林朔眼中能闪过一丝对金钱的渴望。然而，他失望了。林朔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让我满意？”林朔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陈总觉得，什么样的价格，能让我放弃掉未来可以源源不断产生现金流的优质资产，去换取一笔可能很快贬值的‘一次性’收入？”
陈天睿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没那么容易打发。他硬着头皮报出了一个数字：“东侧地块，我们愿意出比市价高出百分之五十的价格。西侧和北侧，高出百分之三十。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这个报价，几乎是剜肉补疮了。陈氏集团现在的现金流极其紧张，拿出这笔钱，无异于雪上加霜。
林朔听完，却轻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陈总，”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可能还没完全认清现状。”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一，我收购这些地块，看重的不是它们现在的价值，而是规划落地后，它们与‘世纪天鼎’形成的联动效应，以及未来长期的增值空间和租金收益。你给出的溢价，在我看来，远远不够。”
“第二，”林朔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陈天睿的脸，“‘世纪天鼎’现在是一座孤岛。它的价值正在快速流失。每多一天，它的估值就会下跌一分。而我的地块，因为扼守着通往它的咽喉要道，价值却在持续上升。此消彼长，陈总觉得，你的报价，合理吗？”
陈天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强忍着拍桌而起的冲动：“林先生，开出你的条件吧！到底要怎样，你才肯转让地块？”
林朔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摊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陈天睿的心上：
“我要‘世纪天鼎’本身，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陈天睿猛地站了起来，失声道：“什么？！这不可能！”
“世纪天鼎”是陈氏集团最核心、最优质的资产，是其商业地产板块的旗帜！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掠夺！
“或者，”林朔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慢条斯理地继续开口，抛出了另一个更让陈天睿心惊肉跳的条件，“陈氏集团母公司，一个董事会席位。”
办公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天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明白了，林朔要的根本不是钱！他要的是介入陈氏集团的核心，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无论是“世纪天鼎”的股权，还是集团董事会的席位，都是插入陈氏心脏的楔子！
这个年轻人，其心可诛！
“林朔！你不要欺人太甚！”陈天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头上青筋暴露。
林朔面对他的怒火，依旧从容。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欺人太甚？”林朔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陈总，当初令弟陈天宇带人威胁我，试图强夺我地块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欺人太甚？你们陈氏集团利用各种手段，试图将我扼杀在摇篮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欺人太甚？”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道理就这么简单。”林朔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接受我的条件，或许‘世纪天鼎’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陈氏集团也能获得喘息之机。不接受……”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比任何明确的言辞都更具压迫感。
不接受，就眼睁睁看着“世纪天鼎”彻底衰落，看着陈氏集团这座大厦，因为失去了最重要的承重柱而轰然倒塌！
陈天睿浑身发冷，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林朔捏住了他们的七寸，而且毫不手软。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答应林朔的条件，无异于引狼入室，家族内部绝不会同意，他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答应，陈氏集团可能真的撑不过这次危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陈天睿粗重的呼吸声和林朔指尖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
最终，陈天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干涩沙哑：“……董事会席位……我需要回去商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这已经是变相的屈服。
林朔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那么关于‘世纪天鼎’客流持续暴跌的详细分析报告，以及陈氏集团部分财务数据的‘匿名’解读，可能会出现在某些媒体和监管部门的案头。”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陈总，请回吧。记住，你只有三天。”
陈天睿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朔方资产”的办公室。来时强装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走后，赵强忍不住低声问道：“老板，他会答应吗？”
林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天睿那辆显眼的豪车如同逃窜般驶离，目光幽深。
“他别无选择。”林朔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陈氏内部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各有算计。陈天睿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权力，一定会竭力推动答应我的条件。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室一角正在快速敲击键盘的安雅。
“安雅，把我们掌握的，关于陈氏集团另外几位董事的一些‘小爱好’和‘特殊往来’的资料，挑选一些不那么致命，但足够让他们闭嘴的，‘适时’地透露给陈天睿。”
安雅头也不抬，只是简洁地应道：“明白。”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林朔半边脸庞，明暗交错间，他的眼神冷静得令人心悸。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正在按照他的意志移动。入驻陈氏，只是他收租帝国扩张路上，顺理成章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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