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点,苏黎世大学神经科学中心,地下一层“圣杯实验室”。
实验室比想象中大,占据了整层楼,分为多个隔间。最核心的区域是无磁屏蔽室,里面是庞大的功能磁共振成像仪,周围布满各种监测设备。张维教授穿着白大褂,正调试仪器,脸色严肃。
“我一生研究时间感知,没想到会真的参与…这种操作。”他对走进来的林舟和苏晚晴说,语气复杂,“但李薇博士说服了我。她说,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主动干预时间线级别的现象,科学价值无法估量。而且…”
他看了眼苏晴:“如果真能阻止灾难,这是正确的。”
“风险有多大?”林舟问。
“从神经科学角度,经颅磁刺激引导下的记忆宫殿构建和基石提取,理论上可行,但从未在人身上做过。苏博士可能面临记忆损伤、人格改变、甚至植物人状态的风险。”张维坦言,“但如果信使——那个高维存在——真的提供了技术指导,那它可能知道如何规避风险。问题是,我们该信它吗?”
“我们没有选择。”苏晚晴平静地躺上扫描床,开始连接电极,“开始吧。”
林舟握住她的手,她回握,力度很大。
“记住,如果感觉不对,立刻中止。”林舟说。
“我会的。”
张维启动设备。无磁室的灯暗下,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屏幕上跳动的脑波图。经颅磁刺激头盔发出柔和的光,苏晚晴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她进入α波状态,意识开始放松…记忆宫殿构建启动。”张维盯着监视器,“脑区激活模式显示,颞叶内侧和海马体高度活跃,她在回忆…”
林舟看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实时渲染的脑活动三维图像。苏晚晴的大脑被染上彩色,某些区域亮起,形成复杂的图案。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扬声器,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苏晚晴的心声,混合着她记忆里的声音片段:
“2020年1月23日,wh封城。妈妈打电话来,说她报名了医疗队,明天出发。我哭着求她别去,她说:‘晚晴,妈妈是护士,这时候不上,谁上?’…”
“2020年3月2日,妈妈感染了,重症。医院床位不够,她在走廊的临时病床上,戴着呼吸罩,眼睛看着我,说不出话。我想握她的手,但隔着防护服…”
“2020年3月15日,妈妈死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遗体直接火化。我拿着骨灰盒,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死了…”
“2020年4月,我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我早就知道会有疫情,说我笔记本上写满了病毒的知识。网友说我是英雄,是先知。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个傀儡,在按写好的剧本表演…”
“2021年9月,我被确诊重度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开始出现幻觉,看到妈妈站在病房门口,看到病毒在空气中飘。医生说要电击治疗…”
“2022年春天,我彻底疯了。被关进精神病院,每天吃药,做电击,写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公式。偶尔清醒时,我会想,如果当初有人提前警告,如果疫情被阻止,妈妈会不会活着…”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夹杂着哭泣、尖叫、仪器的警报。林舟感到心脏被揪紧,那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另一个时间线里苏晚晴的人生。那个他没能拯救的人生。
屏幕上的脑活动图像开始变化,亮起的区域逐渐构成一个建筑的轮廓——一座破损的宫殿,墙壁是病历和新闻剪报,地板是防护服和口罩,穹顶是电击治疗仪的阴影。宫殿中央,有一块发光的黑色基石,上面刻着“悔恨”。
“那就是基石。”张维的声音在颤抖,“天啊,她真的在意识中构建了具象化的记忆结构…这超出了现有科学的理解。”
苏晚晴的心声再次响起,这次清晰而平静:
“林舟,这就是你要取的基石。取走它,我会忘记这些痛苦,但也会忘记妈妈死时我有多绝望。那绝望曾让我想随她而去,但也让我后来拼命学医,想救更多人。我不知道失去它,我会变成什么样。但…我自愿给予。”
林舟咬紧牙关,在脑海中回应:“我接受。”
仿佛听到了他的回应,屏幕上的基石开始松动,从宫殿地面缓缓升起。宫殿随之摇晃,墙壁出现裂痕,但未倒塌。基石化作一道光流,通过脑波连接,涌入林舟的方向。
不,不是涌入他的大脑,是涌入他体内深处的系统。
沉睡已久的系统界面猛然弹出,不再是血红色警告,而是柔和的蓝光:
【收到第一印记:悔恨基石】
【持有者:苏晚晴】
【印记状态:稳定融合】
【系统同步率提升:14.3%】
【新增能力:时间情绪感知(初级)——可感知周围个体对过去重大选择的情绪残留】
基石彻底脱离宫殿的瞬间,屏幕上的脑活动图像剧烈震荡,苏晚晴的身体在扫描床上抽搐。张维连忙调整参数:“她在失去那段记忆的神经锚定点…稳住…”
几十秒后,震荡平息。苏晚晴的脑波恢复平稳,但某些区域的活跃度明显下降。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
“晚晴?”林舟靠近。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依然温柔,但少了某种沉重,多了些…轻盈。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但记不清了。”她轻声说,坐起身,“但我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好像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不见了。”
她看向屏幕上的脑活动图像,那座记忆宫殿依然存在,但中央空缺了一块,周围有裂痕。宫殿本身没有倒塌,但看起来更…朴素,少了那些痛苦装饰。
“你成功了。”张维长舒一口气,记录数据,“记忆宫殿结构基本保持,但核心情感模块被移除。理论上,你对那段时间的记忆还在,但情感色彩会被极大削弱,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这可能会影响你对类似情境的反应。”
“比如?”
“比如,如果未来再发生疫情,你不会再有那种亲身经历过的创伤性恐惧,判断可能更理性,但也可能…更冷漠。”张维严肃地说,“苏博士,你必须清楚,你失去的是一种重要的心理保护机制。从今天起,你需要有意识地在面对危机时,提醒自己:曾经有无数人因此受过苦,即使你不记得那种痛苦了。”
苏晚晴点头,下床,脚步有些虚浮。林舟扶住她。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她靠着他,轻声说,“林舟,我感觉到…你身上多了些什么。很微弱,但存在。”
是印记。第一枚印记,已在他系统中生根。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警报响了。不是火警,是安全警报。
张维冲到控制台,调出监控。画面上,三个穿着黑色战术服、戴面罩的人,正用破拆工具打开实验室上层的隔离门。他们动作专业,无声,但监控清晰地拍到了其中一人手臂上的标志——破碎时钟的图案,但时钟的指针是血红色的,与之前见过的蓝色标志不同。
时间流分裂派。他们找到了这里。
“他们怎么进来的?大学安保系统应该…”张维脸色煞白。
“他们有内应,或者黑进了系统。”林舟将苏晚晴护在身后,快速观察出口。无磁室只有一个门,外面是主实验室,再外面是走廊。上层隔离门被突破,他们已经被堵在地下。
“有备用通道吗?”
“有,通风管道,但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行,通向地面停车场。”张维指向上方的通风口,“但管道有激光栅栏防护,需要密码。”
“密码多少?”
“我不知道,是系统随机生成的动态密码…”张维话音未落,主实验室的门被踹开了。三个分裂派成员冲进来,举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别动。观察者,交出印记,饶你们不死。”领头的用德语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听。
林舟挡在苏晚晴身前,大脑飞速运转。他没有武器,对方三人全副武装,硬拼必死。唯一的生路是通风管道,但密码…
苏晚晴突然低声说:“信使告诉我密码了。9473。”
林舟一愣,但没时间质疑。他冲向通风口控制面板,输入密码。红灯变绿,栅栏打开。
“开枪!”
子弹倾泻而来。林舟抱住苏晚晴扑倒,滚到设备后。张维躲到另一个控制台后,但肩膀中弹,闷哼一声。
“张教授!”
“别管我,走!”张维咬牙,按下某个按钮。实验室的灭火系统启动,白色气体喷涌而出,瞬间遮蔽视线。
“走!”林舟将苏晚晴推入通风管道,自己随后钻入。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分裂派的咒骂和脚步声,但他们体型较大,一时无法进入管道。
“他们肯定会去地面出口堵我们。”苏晚晴在管道中爬行,喘着气说。
“那就换出口。”林舟回忆实验室结构图,“管道在B区有个检修岔口,通向隔壁的旧档案室,那里有楼梯上地面。”
他们转向岔口,爬了十几米,推开生锈的格栅,跳进一个堆满老旧文件的房间。灰尘扬起,但无人。两人冲出档案室,找到消防楼梯,向上狂奔。
跑到地面层,推开安全门,外面是大学的后街。阳光刺眼,街道平静,仿佛刚才的枪战从未发生。
“我们需要车,离开苏黎世,去伯尔尼找马克。”林舟拦下一辆出租车,用德语快速说了一个地址——老K在城外的备用接应点。
车上,苏晚晴靠着他,脸色苍白。“张教授他…”
“他会没事的,大学保安很快会到。”林舟说,但心里没底。分裂派下手狠辣,张维凶多吉少。
这时,林舟的手机震动,是老K的加密信息:
“分裂派发动全球袭击。巴黎、伦敦、纽约、东京,我们的人同时遇袭。陈启明在日内瓦安全屋被围,我正在赶去。你们立刻离开瑞士,去中国,找你父母。第二、第三印记必须在安全环境下获取。已安排飞机,苏黎世机场私人机库,航班号LX458,一小时后起飞。身份已伪装。保重。”
林舟握紧手机。分裂派不是单独行动,是全球协同袭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清除所有可能的印记持有者和保护者。
“司机,改道去机场。”他改用中文对苏晚晴说,“我们必须立刻回国,我父母有危险。”
苏晚晴点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林舟,在印记给予时,我看到了些东西…关于你父母的。”她低声说,眼神有些恍惚,“悔恨基石被取走时,有些记忆碎片流了过来。我看到你父亲,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从脚手架上摔下,瘫痪了,但一直对你说‘别管我,去读书’。你妈妈打了三份工,累出心脏病,死在2021年冬天。你跪在墓前,说‘如果我当时阻止了,该多好’。”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原来你的悔恨,是没能救他们。而我的悔恨,是没能救妈妈。我们都是被困在过去的人,而印记,是让我们把过去交出去,换一个未来。”
林舟抱紧她,说不出话。
出租车驶向机场,苏黎世城的尖塔在车窗外后退。而一场跨越全球的追猎与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