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第二天没去上课。
他给班主任李胖子发了请假信息，只说家里有事。李胖子回得干脆，没有多问。自上次林凡在黑板上寥寥数笔解出那道连他都卡壳的奥数题后，李胖子对这个素来沉默的学生，态度里便多了几分客气与忌惮。
林凡没在家耽搁，径直去了城西的汽配城。
他记得父亲林建国酒后提过一嘴，老工友周叔的汽修厂快撑不下去了。周叔干了二十多年汽修，一手手艺练得炉火纯青，可年纪大了身子骨跟不上，独子又死活不肯接班，守着个日渐萧条的店，只剩满心无奈，早有了盘店的心思。
汽配城的角落，便是周叔的汽修厂。林凡找过去时，周老板正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烟，望着来往的车流发呆。
店面不算大，就两间临街门面，卷闸门半拉着，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两台老旧的举升机立在中间，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油污，黑乎乎的粘脚，各类工具零件随意堆在角落，蒙着一层灰。门口还停着一辆破夏利，四个车轮卸了三个，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更添了几分破败。
“找谁？”周老板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嗓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粝。
“周叔，我是林建国的儿子，林凡。”林凡走上前，喊了一声。
周老板猛地一愣，随即掐了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上下打量着林凡，脸上露出诧异：“建国那小子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林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周老板侧身把他让进店里，找了个缺了角的搪瓷缸，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茶是最廉价的散装茶，泡得酽稠，抿一口满嘴发苦，林凡喝了一口便搁在了旁边的铁架上。
“周叔，我听我爸说，您这店想盘出去？”林凡没有绕弯子，直入正题。
周老板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落寞：“盘？谈何容易。这破地方，位置偏，设备又都是老古董，问了好几波人，都嫌没前景，没人愿意接盘。”
“多少钱？”林凡沉声问。
“啥？”周老板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我问您，盘下这家店，要多少钱。”林凡重复了一遍，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周老板盯着林凡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低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与不信：“是你爸让你来的？他那点家底我还能不知道？夫妻俩打工攒了半辈子，哪有闲钱盘店？”
林凡没辩解，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油腻的木桌上，推到周老板面前。
“这里面有八万。您看看，够不够？”
周老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他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似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你小子……这钱哪来的？”周老板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几分警惕。
“炒股赚的。”林凡淡淡道。
“炒股？”周老板把卡往桌上一放，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才十八，还是个学生，炒什么股？别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吧？”
林凡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静静地看着周老板，眼神沉稳，等着他的答复。
周老板沉默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里打着算盘。他这店前前后后投了二十多万，设备、房租、配件，样样都是钱，可如今行情不好，没人接手，拖一天就亏一天的房租和杂费，再耗下去，恐怕连八万都剩不下。
“八万……确实太少了。”周老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设备虽说旧了点，但还能用，房子还有三年租期，转让费都不止这点。”
“我知道。”林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字字中肯，“但您也清楚，这店现在没人要。继续拖下去，不仅八万落不着，最后可能连店都砸在手里。您拿着这八万，能回老家置办点东西，安安稳稳养老。总比耗在这强。”
周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林凡的话，戳中了他最担心的事。
林凡见状，站起身：“周叔，您慢慢考虑。想好了，给我爸打电话就行。”
说完，他转身便走。
刚踏出店门，身后便传来周老板的喊声：“你小子，做事风格跟你爸一点都不像！比他狠多了！”
林凡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径直走出了汽配城。
三天后，林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周老板打来的。
电话里，周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八万就八万吧。明天上午，过来签合同。”
签合同那天，林建国特意请了假，和林凡一起去了汽修厂。站在熟悉的店面里，林建国忍不住转了好几圈，伸手摸摸冰冷的举升机，拍拍蒙尘的工具箱，眼眶微微泛红。
干了二十多年汽修，他一直在别人的店里打工，看人脸色，拼命干活，做梦都想有一家自己的店。如今，梦想突然成真，反倒有些不真实。
“这店……以后真的是咱家的了？”林建国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嗯，是咱们家的了。”林凡点点头。
林建国抽着烟，半天没说话，烟雾缭绕中，能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爸，”林凡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老板，不用自己上手干重活了，招两个靠谱的师傅，你只管管账、安排活就行。累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眼神沉稳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眼圈更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听你的。”
“我回学校了。”林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爸，周叔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啥？”林建国愣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问问。”林凡道。
林建国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说，你这儿子，比我有出息多了。”
林凡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汽修厂。
回学校的路上，林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盘了个汽修店？下一步想干嘛，开连锁？”
林凡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五个字：“你猜。”
发完，他直接关了机。
他知道，发短信的人是张寒。
张家财大气粗，背后几百亿的资产，而他现在只有十八万，手里唯一的筹码，不过是前世的记忆。正面硬碰硬，他必输无疑。
但他不急。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第三节课。林凡从后门轻手轻脚地溜进教室，刚坐到座位上，旁边的陈浩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陈浩是他的同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瘦得像竹竿，性格有些内向，却是班里为数不多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你去哪了？”陈浩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班主任刚才还点你名了，我帮你糊弄过去了。还有，有人给你递了张纸条。”
说着，陈浩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到林凡手里。
林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带着几分嚣张：“放学别走，操场见。——王龙”
林凡看完，随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课桌抽屉里。
陈浩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急得脸都白了，又凑过来低声道：“你可别不当回事！王龙这几天一直在找你，我听班里同学说，他还找了校外的混混，来者不善啊。”
林凡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黑板，神色淡然。
下课铃响后，班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凡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陈浩更急了：“你真要去啊？他们人多，你一个人根本打不过！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再叫几个同学？”
“不用。”林凡站起身，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语气平静，“人多，没用。”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教室，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学校的操场在校园最北侧，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远离教学楼，平日里除了上体育课，很少有人来，到了傍晚，更是黑灯瞎火，僻静得很。
林凡走到操场时，王龙已经带着人在那儿等着了。
王龙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校内的学生，也有校外的混混，高矮胖瘦不一。其中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的青年，站在最外侧，嘴里叼着烟，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这群人的头头。
见林凡走来，王龙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怨毒：“林凡，你他妈上次让我在教室门口跪了一整天，我的腿到现在还疼！今天，我看你还怎么狂！”
林凡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今天叫了几个朋友过来，”王龙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身后的纹身青年，语气嚣张，“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好好算算！”
纹身青年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就是你小子，让我兄弟跪了一天？听说你很能打？”
林凡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不打架。”
纹身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随即嗤笑一声：“啥意思？怂了？”
林凡微微上前一步，眼神骤然变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我不打架，我只打人。”
话音未落，纹身青年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猛地压下，那力量重得超乎想象，他根本无法抵抗，膝盖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丝毫无法动弹。
林凡蹲下来，看着他疼得扭曲的脸，轻声问：“疼吗？”
纹身青年拼命点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林凡站起身，目光转向王龙。
王龙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身后的跟班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看着林凡，声音发颤：“你……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凡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无形的压力。
三秒钟后，王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身后的五六个人，也一个个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整整齐齐的一排，浑身发抖，满头大汗，连抬头看林凡的勇气都没有，像六尊被定格的雕塑。
林凡走到王龙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轻声道：“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
王龙张了张嘴，牙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说，”林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以后，离我远点。”
说完，林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淡淡道：“今天就算了。再有下次，就不是跪一跪这么简单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出操场时，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那个纹身的混混，还是王龙他们中的谁，林凡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回到教室时，陈浩还坐在座位上等他，脸色依旧发白。
“你……你没事吧？”陈浩连忙站起身，上下打量着林凡。
“没事。”林凡摇摇头。
“那王龙他们呢？”
“跪着呢。”林凡轻描淡写地说。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林凡的肩膀：“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啊？也太牛了！”
林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猜。”
晚上回到家时，林建国还在汽修厂忙活，说是要把店里的卫生彻底打扫一遍，王秀英则在家等着他，见他回来，立刻去厨房把热好的饭菜端了出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饭吃到一半，王秀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小凡，你老实告诉妈，那八万块钱，真的是炒股赚的吗？”
林凡放下筷子，抬眸看着母亲，眼神诚恳：“妈，真的是炒股赚的，您放心。”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妈不是不信你，就是担心你。我和你爸没什么本事，这辈子都是打工的，帮不上你什么忙，就怕你年轻气盛，走了歪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妈，”林凡打断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您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以后，我会让您和爸过上好日子的。”
王秀英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强颜欢笑：“好，妈信你。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说完，王秀英站起身，走进了厨房，背对着林凡的方向，偷偷抹了抹眼泪。
林凡看着母亲瘦弱的背影，心里微微发堵，前世，他让父母操碎了心，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凡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看，他知道，一定是张寒。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圆月挂在天空，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
林凡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了手机，打开了那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六个人跪在操场，有点意思。”
林凡指尖轻点，回了两个字：“多谢夸奖。”
发完短信，他直接关了机，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张寒素来有个习惯，每次对人动手之前，都会先发一条短信，美其名曰“打个招呼”，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林凡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前世，他被张寒玩弄于股掌之间，任其摆布。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该轮到他，给张寒打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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