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晨退烧后的第三天,林凡接到了一通电话。
号码陌生,却又透着几分眼熟。
他按下接听键。
“喂?”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林凡。”
林凡身形一僵。
是李老头。
“你……”
“我还活着。”李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怎么,以为我死了?”
林凡没有说话。
他的确这样想过。自昆仑归来,他便再也联系不上李老头,电话始终关机,前往城北老宅寻访,大门紧锁,空无一人。
“你在哪儿?”
李老头再度陷入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老地方。来一趟吧。”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林凡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许久。
柳如烟从屋内走出,一眼便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了?”
“是李老头,他让我过去一趟。”
柳如烟微微一怔。
“他没事?”
“不清楚。”
柳如烟沉吟片刻。
“我陪你一起去。”
林凡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在家照看晨晨。”
柳如烟望着他,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那你千万小心。”
林凡点头,换好鞋推门而出。
驱车抵达城北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片老宅区拆迁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遍地碎砖残瓦,那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废墟之中,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倒卧着一尊。
林凡推门而入。
院子里荒草丛生,比上一次来时又高了许多。屋内亮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微弱。
他迈步上前,轻轻推开房门。
李老头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两只空杯。
见到林凡进来,老人缓缓抬起头,笑了。
“来了?坐。”
林凡走到他对面坐下。
不过短短时日,李老头像是骤然苍老了数十岁。不是岁月自然沉淀的老去,而是生命力被瞬间抽干的枯槁。满头华发,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青筋凸起,如同干枯龟裂的老树枝桠。
林凡看着他,心口骤然堵得发慌。
“你……”
“快不行了。”李老头平静地替他说完,语气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林凡沉默不语。
李老头抬手为他斟上一杯茶。
“别摆着这副脸色,活了这大把年纪,早够本了。”
林凡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入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昆仑回来就撑不住了。”李老头浅啜一口茶水,“那地方戾气太重,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林凡的手指猛地攥紧,杯壁几乎要嵌进掌心。
“为什么不早说?”
李老头笑了。
“说了又能如何?带你再闯一次昆仑?”
林凡无言以对。
李老头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林凡,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徒增伤感的。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早已泛黄的旧布包,用粗绳紧紧系着。
林凡伸手拿起,缓缓解开绳结。
里面躺着一块玉。
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素白。并非通透莹润的白玉,而是历经岁月盘养的老玉,色泽温润,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
林凡抬眼。
“这是什么?”
“是你前世的东西。”李老头缓缓道,“你渡劫之前,托付在我这里的。说若有朝一日你归来,便将它交还给你。”
林凡彻底怔住。
“我留给你的?”
李老头点头。
“是。你说,等你真正找回自己,就把这块玉给你。”
林凡低下头,凝视着掌心的玉。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老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自己感受吧。”
林凡将玉紧紧攥在手心,闭上双眼。
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柔的温热从玉中蔓延开来,像童年里被暖阳晒透的棉被,裹着安心的气息。
下一刻,无数情绪涌入心神。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平静。
如同伫立海边,看潮起潮落;如同登临山巅,看日升月沉;如同静立窗前,看月圆月缺。
他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仙尊,不是那个孤高渡劫的修行者,而是更早、更纯粹的模样——初入修仙界时,一无所有,无功法、无修为、无仇怨、无牵挂,只留一颗澄澈干净的心。
那个少年站在阳光里,蓦然回头,朝他轻轻一笑。
而后转身,渐行渐远。
林凡睁开眼。
掌心的玉,已然碎裂。
化作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在地上的尘埃里,转瞬便消失无踪。
李老头静静看着他。
“看见了什么?”
林凡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看见了我自己。”
李老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行了,东西送到了,你走吧。”
林凡没有动。
“那你呢?”
李老头望着他。
“我?就在这里待着。”
林凡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回头。
李老头依旧坐在桌旁,握着空茶杯,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林凡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老头轻轻摆了摆手。
“走吧,好好过日子。”
林凡在原地伫立两秒,终是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时,一轮圆月已升至半空,清辉遍洒。
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屋内的灯依旧亮着,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映在窗纸上。
林凡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上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他从后视镜里望去,那栋老宅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他转回头,望向眼前延伸的道路。
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
往事翻涌而来。
第一次遇见李老头,是在修仙界。那时他尚且年少,懵懂无知,是李老头收他为徒,倾囊相授。后来他艺成下山,一走便是永别,再也没有回头。
再后来,他渡劫身死,魂归都市,重遇李老头。
曾经他以为自己满心是恨,恨师父当年对他置之不理。可此刻才明白,那从不是恨,而是深埋心底的愧疚。
他欠老人一句对不起,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车子驶到楼下,林凡在车内静坐了许久,才推门上楼。
打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柳如烟抱着晨晨坐在沙发上,见他归来,立刻起身。
“回来了?”
林凡点头。
柳如烟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怅然。
“发生什么事了?”
林凡走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柳如烟微微一怔,怀里的晨晨被夹在中间,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林凡缓缓松开手,凝视着她。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们。”
柳如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晚,林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柳如烟早已熟睡,晨晨依偎在她身旁,小脸蛋埋在被子里,呼吸轻浅均匀。
他抬起手,看着空空的掌心。
光没了,玉碎了,李老头,也即将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那块古玉里的平静。
潮起,潮落。
他闭上眼,耳畔仿佛真的传来海浪声,一波又一波,涌来,退去,周而复始。
而后,万籁俱寂。
他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林凡被晨晨的哭声惊醒。
睁开眼,便看见柳如烟正抱着孩子轻声安抚。晨晨哭得小脸通红,小手胡乱抓挠着。
林凡坐起身。
“怎么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大概是饿了。”
林凡下床,去冲了奶粉。
晨晨喝下奶,渐渐止住哭声,靠在柳如烟怀里,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四周。
林凡看着儿子,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他上前接过孩子,晨晨望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爸爸……”
林凡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柳如烟站在一旁,眉眼温柔。
“林凡,你今天怎么了?”
林凡看向她。
“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不一样了。”
林凡想了想,轻声道:
“没变。”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没变。”
她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做早饭,你看着晨晨。”
林凡点头。
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暖阳倾泻而入,落在父子二人身上。晨晨伸出小手去抓流淌的阳光,怎么也抓不住,急得小声嘟囔。
林凡忍不住笑了。
窗外,天朗气清,白云悠悠。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小小的纸鸢乘着风,在蓝天下轻轻飘荡。
林凡望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很久。
晨晨在他怀里,渐渐陷入酣睡。
他低头,凝视着儿子恬静的小脸。
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那不是死寂的安静,而是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如同潮水退去,沙滩空无一物,只剩暖阳倾洒,温柔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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