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被刀姐背回阁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把他放在床上,点着煤油灯,开始处理伤口。那些鞭痕、烙痕、电击留下的焦黑皮肤,一层叠一层,看得她手都在抖。
“疼吗?”
林衍摇头。
不是不疼,是疼到麻木了。
刀姐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洗伤口。消毒水浇上去的时候,林衍浑身一颤,咬紧牙关,硬是没出声。
“你这三天,怎么熬过来的?”
林衍没说话。
刀姐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那个老东西,为了救你,一个人冲进去引开十几个追兵。他本来就受了伤,这一下……”
她没说完。
林衍心里一紧。
“老头他……”
刀姐摇头。
“不知道。我背你出来的时候,他被围住了。后来我听见那边有爆炸声,可能是他用了什么手段……”
她说不下去了。
林衍挣扎着要起来。
刀姐按住他。
“你疯了?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林衍盯着她。
“他是我师父。”
刀姐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见过。
当年她师父救她的时候,她也是这种眼神。
“你先躺着,我去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没回来,你……”
林衍打断她。
“你会回来的。”
刀姐沉默了几秒,推门出去。
林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老头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站在楼顶看着他。
给他看那本泛黄的笔记,说他是第四个吞噬者。
每天晚上逼他训练,骂他偷懒,又偷偷给他留饭。
挡在他前面,说“你比我命重要”。
还有刚才,为了救他,一个人引开追兵。
老头……
你一定要活着。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
林衍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千多下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刀姐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
林衍猛地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
刀姐把那人放在床上。
是老头。
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得像纸。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明显断了。最严重的是腹部,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能看到里面隐约的……
林衍的手开始抖。
刀姐跪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翻找药品。
“止血药……止血药在哪儿……”
林衍挣扎着下床,帮她找。
两人翻遍了整个阁楼,只找到半瓶止血药和一卷绷带。
不够。
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老头睁开眼睛,看见他们。
他笑了,笑得很虚弱。
“回来了?”
刀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师父……”
老头抬起手,想摸她的头,但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刀姐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老头摇头。
“没用……我自己知道……”
他看着林衍。
“小子,过来。”
林衍爬过去,跪在床边。
老头盯着他。
“楚三河……死了?”
林衍点头。
老头笑了。
“好……好……”
他喘了口气。
“那个楚天……他说的话……你得记住……楚家老祖……需要吞噬者的心脏……”
林衍点头。
“我记住了。”
老头继续说:“还有……刀姐……她不是楚家的人……她是我的徒弟……跟你一样……”
林衍看向刀姐。
刀姐满脸泪,点头。
“我知道。”
老头又喘了几口气,脸色越来越白。
“林衍……你记着……守夜人的使命……不是杀吞噬者……是让吞噬者……不被逼成怪物……”
他盯着林衍。
“你……别走暗皇的路……”
林衍握紧他的手。
“我不走。我走自己的路。”
老头笑了。
“好……好……”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
刀姐扑上去。
“师父!师父你别睡!你看着我!”
老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丫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个人……”
刀姐摇头,拼命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走!我不该离开你!”
老头的手,慢慢垂下去。
眼睛闭上。
嘴角还留着那点笑。
阁楼里安静了。
只有刀姐的哭声,在黑暗里回荡。
林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老头那张脸,那张六十多岁的、满是皱纹的、现在终于平静下来的脸。
这个老头,是他第一个亲人。
第一个教他东西的人。
第一个说“你比我的命重要”的人。
第一个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他去死的人。
现在,这个人没了。
林衍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没有声音。
刀姐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老头的遗物。
那枚守夜人徽章。
那本泛黄的笔记。
几张旧照片。
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林衍亲启。
刀姐把信封递给林衍。
林衍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老头歪歪扭扭的字迹。
“林衍: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
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吞噬者,历史上只出现过四个,你是第四个。前三个都死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刀姐那丫头,嘴硬心软,以后你多照顾她。
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父亲林渊,我认识。
三十年前,他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查到他被楚家抓了之后,一直在想办法救他。但没来得及。那五十万情报费,不是卖情报,是买通楚家的人,想把他救出来。结果失败了。
我对不起你。
但你小子,比我想象的争气。
行了,不说了。
记住,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守夜人”
林衍看完信,手在抖。
原来那五十万,不是卖情报的钱,是救人的钱。
原来老头一直瞒着他,是因为愧疚。
原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老头。
“老头。”
声音很轻。
“你是我师父。一辈子的师父。”
窗外,天快亮了。
刀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
很久。
很久。
刀姐开口:“怎么处理?”
林衍沉默了几秒。
“烧了。”
刀姐点头。
傍晚,城东那片荒地。
那座孤坟旁边,又堆起了一堆木柴。
老头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身上盖着那面守夜人的旗帜。
林衍和刀姐站在火堆前。
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衍蹲下来,点燃木柴。
火苗舔着木柴,越烧越旺,很快吞没了那面旗帜。
火焰噼啪作响,浓烟升上天空。
林衍跪下来。
刀姐也跪下来。
两人并排跪着,看着那堆火。
火烧了很久。
等火焰熄灭,只剩一堆灰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衍站起来,用一块布包起一些骨灰。
他看了看旁边那座孤坟。
楚天也埋在这里。
一个是他杀死的仇人的侄子,却帮了他。
一个是他师父,为他而死。
两个人,两座坟,并排在这片荒地里。
林衍转过身。
“走吧。”
刀姐看着他。
“去哪儿?”
林衍看着远处江城的灯火。
“变强。然后,去临江城。”
刀姐愣了一下。
“现在?”
林衍点头。
“楚家老祖要吞噬者的心脏。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不如我先去。”
他顿了顿。
“而且,老头说的那个背后的人,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刀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跟你去。”
林衍看着她。
“你没必要……”
刀姐打断他。
“他是我师父。”
林衍没再说话。
两人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两座坟并排立着。
风吹过来,灰烬被吹散。
但有些东西,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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