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倒计时10天。
晚自习的教室像一口被严丝合缝盖上的铁锅，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卷起的风裹挟着粉笔灰的呛味、汗水的黏味，还有几十个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熬出一种独属于高三的、粘稠到化不开的沉闷。
林逸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叠着一圈，像道解不开的古老咒语，又像在数着秒针走过的每一个拖沓的痕迹。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角，节奏和心跳重合，“今天有选择吗？都快下晚自习了，再不来今天就要过去了，我这一天岂不是白过了？”
【没有。】
机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不带半点情绪起伏。
林逸撇撇嘴，瞬间泄了气：“为什么啊？昨天有，前天有，大前天也有，怎么今天就断档了？你这系统还带休双休日的？”
【你想的话，可以。】
“……真的假的？”林逸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来，“算了，你肯定又在逗我。”
【。。。】
林逸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选择的晚自习，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就像吃方便面少了灵魂调料包，啃苹果啃到半只肥虫，看小说正看到高潮迭起，屏幕上却冷不丁跳出“作者有事，今日停更”的字样，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他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飘向窗外。
香樟树枝桠伸到窗沿，墨绿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上站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正歪着小脑袋瞅他。这几天它几乎天天来，准时准点，比值日生还勤快。林逸盯着它，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鸟不会是系统派来的监工吧？或者是什么隐藏彩蛋的触发NPC？
“系统，”他又在心里发问，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那只麻雀是你变的吗？”
【不是。】
“那它为啥天天来？总不能是来看我刷题的吧？”
【喜欢你。】
“……你在开玩笑？”林逸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教室里埋头苦读的同学。
【没有。】
系统的回答依旧一本正经，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
林逸索性支起胳膊，和那只麻雀隔空对视。一人一鸟，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隔着一屋子的疲惫和喧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麻雀歪着头，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像是在打量这个趴在桌上的奇怪人类。没过几秒，它扑棱棱扇动翅膀，啾啾叫了两声，像是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身飞进了浓墨似的夜色里。
“逸哥，发什么呆呢？”后座的王浩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贼兮兮的好奇，“看什么呢？窗外有美女路过？”
“有个鸟。”林逸头也不回地说。
“鸟有什么好看的？”王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瞅，只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里晃悠，“比数学题还好看？”
“那可不，”林逸把笔一扔，干脆瘫在桌上，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鸟会飞，题不会。鸟啾啾叫，题只会让人头疼。”
王浩被他逗乐了，又压低声音凑近，神秘兮兮地问：“说真的，逸哥，你最近到底咋回事啊？以前晚自习，你不是趴着睡觉就是偷偷看小说，现在倒好，不睡觉不看小说了，改成对着窗户发呆了？我瞅着，你这到底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这叫沉思，”林逸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懂不懂什么叫哲学家的日常？看着窗外，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
“那你思考出啥了？”王浩配合着追问，眼里满是戏谑。
林逸顿了顿，拉长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人生的终极意义，就是等下课。”
“……滚蛋。”王浩笑骂着，伸手捶了他一下，引来前排同学一个不满的回头。
下课铃终于响了，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沉闷，像是一道赦令。林逸几乎是弹起来的，麻利地把卷子和课本塞进书包，只想赶紧溜回家，逃离这让人窒息的空气。路过讲台的时候，老张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林逸，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扬起一阵细碎的灰尘。老张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的“优秀教师”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近状态不错，”老张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水，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继续保持。”
“嗯，晓得了。”林逸点点头，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手心微微出汗。
“一模有把握吗？”老张又问，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审视。
“我会尽力的。”林逸的回答很诚恳，没有半点敷衍。
老张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林逸心里门儿清，老张肯定在琢磨——两个月前，他还是那个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被粉笔头砸醒还嬉皮笑脸的后进生，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老师嘴里“状态不错”的学生？这变化，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也怪得让人忍不住多想。
“你……”老张犹豫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保温杯的杯沿，像是在斟酌词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逸的心猛地一跳，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下意识地想起脑海里的系统面板，想起那些+3+5的属性奖励，想起那些摆在眼前的、带着明确得失的选项。这算“遇到什么事”吗？好像算。但这话要是说出去，估计没人会信，搞不好还得被拉去精神科做个检查，说他压力太大，脑子出了问题。
“没有，”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就是最近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什么了？”老张追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探究。
“觉得学习其实挺有意思的，”林逸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愣，随即又认真起来，眼神亮得惊人，“也想逼自己一把，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老张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是林逸第一次看见老张这样笑，不是平时训人时的冷笑，也不是调侃学生的嘲笑，是那种带着点欣慰、又有点忍俊不禁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壳。
“行，”老张放下保温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温热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安心，“回去吧，早点睡，别熬太晚了。身体是本钱。”
“嗯，张老师再见。”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积攒在胸腔里的闷热和烦躁。林逸深吸一口气，晚风里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他骑上停在车棚的电动车，慢悠悠地往家骑。骑出校门没多远，他忽然又在心里问系统：“老张今天叫住我，算选择吗？”
【不算。】
“为什么？”
【没有选项。】
“那什么才算选择？必须得有你那个面板跳出来才算？”林逸有点不服气，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
【需要提供可选择的选项。】
“那什么是可选择的选项？”
【自己领会。】
系统又开始卖关子，惜字如金。
林逸咂摸着这四个字，骑着车拐进一条路灯昏黄的小巷。昏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像是一排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睛，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歪歪扭扭。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他踩着车蹬，车轮碾过落叶，脑子里却灵光一闪，像是破开了一层笼罩已久的迷雾——也许，选择从来都不只是系统给出的那三个清晰的选项。
每一天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选择。
选早点睡觉还是再刷一套卷子，选食堂的红烧肉还是清淡的青菜沙拉，选对老张说实话还是随便敷衍两句。系统只是把这些选择变得看得见、摸得着，把那些看不见的影响，变成了明晃晃的数字奖励。但就算没有系统，他也一直在做选择。
只是以前，他总在选择摆烂，选择逃避，选择把自己藏在小说的世界里，躲开那些让人头疼的卷子和考试，躲开那些沉甸甸的期待和目光。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满地板。母亲已经睡下了，桌上留着一碗银耳羹，碗底还温温的，带着甜丝丝的香气。林逸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软糯的银耳滑过喉咙，暖乎乎的，熨帖了胃，也熨帖了心。他走进房间，书桌上的倒计时牌红得刺眼，一行大字清清楚楚。
距离一模：9天
他放下空碗，打开数学卷子，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这一次，不是因为系统的奖励，不是因为谁的催促，只是因为他想做。这种“想做”的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点奇异的踏实，像小时候第一次骑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去。
凌晨一点，林逸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眼睛。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上，闪着微弱的光。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在心里轻轻说了句：“系统，明天见。”
没有回应。
但林逸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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