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决定成亲那天,是个雨天。春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把凡城的土路浇成一片泥泞。他站在院子里看雨,苏清月在屋里缝衣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嘴里哼着歌。林凡突然说:“清月,咱们成亲吧。”
苏清月的手停了。针悬在半空,线头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林凡。雨声很大,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你说什么?”她问。
“成亲。办个酒席,请大伙吃一顿。”
苏清月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没哭,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好。”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周铁就知道了。他跑过来,站在院门口,雨水淋了一身,咧着嘴笑:“林老大,你要成亲了?真的假的?”
“真的。”
周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林老大要成亲了!林老大要成亲了!”那嗓门大得半个凡城都听见了。
刘婶当天晚上就带着几个妇女过来帮忙。她们把林凡和苏清月住的那间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墙上糊了新报纸,窗户换了新纸,床上铺了新褥子。褥子是刘婶自己缝的,里面絮的是新棉花,暄腾腾的。刘婶一边铺一边抹眼泪:“清月这丫头,我看着她来的凡城,刚来的时候瘦得跟杆似的,现在都要嫁人了。”
苏清月站在旁边,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秦霜第二天从外面赶回来。她带回来两匹布,一匹红的,一匹蓝的。她把红布塞给苏清月:“做嫁衣。”又把蓝布塞给林凡:“你做身新衣裳。”林凡看着那匹蓝布,摸了摸,是好料子。他不知道秦霜从哪弄来的,没问。
老孙送来一张桌子,自己打的。槐木的,结实,桌面刨得光溜溜的,上了桐油。老孙拍着桌面说:“放你们屋里,当饭桌。”他的腿还是瘸的,站久了就得拄拐杖,但打桌子的时候,在棚子里干了一整天,没歇。
程婉送来两把刀,一把给林凡,一把给苏清月。刀是她自己打的,钢口好,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她把刀递给苏清月:“凡城的女人,都得会保护自己。”苏清月接过来,掂了掂,点了点头。
王德发送来一对枕头。枕头面是白布的,上面绣着两朵花,红的花,绿的叶。绣工不算好,针脚有点歪,但能看出来绣得很认真。王德发把枕头放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枕头摆正。他站在床边,背对着林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林凡假装没看见。
二狗从山里打了一头野猪,扛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大刘垒了个灶,就在院子外面,架了一口大锅,准备婚宴那天炖肉。小七满城跑着发喜帖,裤腿上的泥溅到后脑勺上,自己都不知道。
婚期定在三月十九。黄历是老孙找的,说那天宜嫁娶,诸事大吉。林凡不懂这些,但老孙说好,那就是好。
三月十八那天晚上,林凡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下了一整天,到晚上还没停。苏清月也没睡着,她躺在隔壁刘婶家,刘婶说新娘子成亲前不能见新郎的面。林凡觉得这规矩莫名其妙,但刘婶很坚持,他也就随她去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清月的时候。那是在军工厂的废墟里,她站在一堆碎砖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她看着他,问:“你是林凡?”那时候他还在跟系统较劲,还不知道凡门是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她就在那里,问他是不是林凡。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旧系统崩了,高维来了,碎片落了。他杀了很多东西,也救了一些人。她一直在他旁边。走不动的时候拉他一把,冷的时候给他暖手,做噩梦的时候把他叫醒。他没想过如果没有她,会怎样。现在想了,想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林凡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苏清月坐在后山老张的坟旁边,看着山下的凡城。凡城的灯火亮成一片,像星星掉在了地上。苏清月靠在他肩上,说:“林凡,以后咱们也种地,养鸡。”他说好。然后她就笑了。
三月十九,天晴了。
雨停得干干净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凡城照得亮堂堂的。院子外面的大锅早早就烧上了,肉香飘出去半里地。周铁带着人在布置院子,门框上贴了红纸,窗上贴了窗花。窗花是刘婶剪的,剪的是鸳鸯,虽然看起来更像鸭子,但大家都说好看。
苏清月在刘婶家换衣裳。那件红嫁衣秦霜送来的,苏清月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刘婶连夜给她改了。现在正好,不长不短,腰身也合适。刘婶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寿。”苏清月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碎的,只剩半块,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林凡在院子里等着。他穿着那身蓝布新衣裳,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周铁在旁边笑:“林老大,你杀高维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吧?”林凡没理他。
门开了。苏清月走出来,穿着红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阳光照在她身上,红得耀眼。林凡看着她,忘了说话。
苏清月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看什么?”
“看你。”
苏清月笑了,脸红扑扑的,比嫁衣还红。
王德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酒。他是今天的主婚人,这个差事是他自己抢来的,谁都不许跟他争。他看着林凡和苏清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凡,苏清月。你们今天成亲,我替凡城所有人做个见证。从今以后,你们是两口子了。好的时候在一块,坏的时候也在一块。吃饱了在一块,饿肚子也在一块。谁也别扔下谁。”
林凡点头。苏清月也点头。
王德发把那碗酒递给他们。林凡接过来喝了一半,递给苏清月。苏清月接过来,把剩下的喝了。酒辣,她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脸红得更厉害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喊。
刘婶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用围裙擦眼泪,擦不完。周铁眼圈也红了,但他忍着,没哭出来。程婉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老孙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笑得满脸褶子。大刘鼓着掌,巴掌拍得山响。二狗在擦枪,擦着擦着也笑了。小七在墙头上蹲着,一边拍手一边喊“林老大新婚快乐”。
那天晚上,凡城摆了流水席。野猪肉炖了一大锅,馒头蒸了好几笼,酒开了好几坛。周铁喝多了,搂着林凡的肩膀说胡话,说林老大你以后要是欺负苏姑娘,我第一个不答应。秦霜也喝了不少,话比平时多,说她以前在清道夫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老孙喝了两杯就趴桌上了,大刘把他扛回去的。程婉喝了一碗,脸不红,但话少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嘴角带着笑。
王德发坐在台阶上,端着酒杯,看着满院子的人。他喝了一口酒,又一口,又一口。没人注意到他在哭。老头哭得很安静,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酒杯里,和酒混在一起,一口喝了。
苏清月坐在屋里,隔着窗户听外面的热闹。林凡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出去?”
“等你。”
林凡看着她。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清月。”
“嗯。”
“以后,我给你种地。”
“好。”
“养鸡。”
“好。”
“什么都行。”
苏清月靠在他肩上,笑了。院子里还在闹,周铁在唱什么歌,跑调跑得厉害,所有人都笑翻了。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肉香和酒香。
苏清月轻声说:“林凡,你说以后要是再有碎片怎么办?”
林凡想了想:“那就打。”
“打完了呢?”
“回来种地,养鸡。”
苏清月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凡城的灯亮到很晚。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跑。乱糟糟的,闹哄哄的。林凡和苏清月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吹过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苏清月伸手护住火苗,烛光在她手心里跳了跳,稳住了。
“林凡。”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凡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他想了想,说:“会。”
苏清月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了,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几个喝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像在打雷。
林凡站起来,把窗户关上。风小了,烛火不再晃了。他回头看苏清月,她已经睡着了。靠在椅背上,红嫁衣还没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烛光在她脸上晃,安安静静的。
林凡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林凡坐在床边,看着她。
院子里,周铁的鼾声还在响。远处,有狗在叫。风停了。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林凡吹灭蜡烛,在苏清月旁边躺下来。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暖暖的,软软的。
“林凡。”
“嗯。”
“明天,咱们去后山看老张。”
“好。”
“给他带碗酒。”
“好。”
苏清月不说话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暖暖的。
林凡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片白光。远处有鸡叫了,第一声,很轻,像在梦里。天快亮了。
他握着苏清月的手,慢慢睡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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