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暮晖鬼校，走在通往都市的荒芜道路上，叶凡才真正感受到“外面”的不同。
空气里的阴冷不再像学院里那样凝练、带着明确的恶意，而是更散漫、更驳杂，混合着远处都市飘来的工业尘埃、机油、垃圾腐烂以及……淡淡血腥的味道。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快的铅灰色，厚重低垂，仿佛永远不会放晴。道路两旁是枯萎的植被和废弃车辆的残骸，偶尔能看到用扭曲符文和破木板搭建的简陋路标，指向“灰烬城-东三区”之类的字样。
越靠近都市，人烟的痕迹越多。但并非欣欣向荣的景象。破败的建筑外墙涂满诡异的符号和警告标语。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色疲惫麻木，身上或多或少缠绕着淡淡的阴气，或者携带着用符纸、骨骼、奇怪金属制作的简陋“护身符”。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黑色制服、佩戴着类似对讲机和发光徽章的人小队巡逻而过，他们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与鬼校驭鬼者学生类似、但更加冷硬精悍的气息，身边往往跟着形态各异的契约鬼灵，从飘忽的影子到实体般的狰狞存在都有。
这就是灰烬城。一座在永恒阴郁天幕下，艰难运转的巨型人类聚居地。科技与御鬼术以扭曲的方式共存——锈蚀的管道旁贴着镇邪符，老旧的霓虹灯广告牌闪烁着“灵魂安抚，价格从优”的字样，行驶在坑洼路上的车辆引擎盖上刻着驱鬼法阵。
叶凡和化作微光藏在他胸口的苏婉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城门口有简易的检查，主要是查看是否携带危险鬼物或被严重侵蚀。叶凡身上干净的阳气在灰烬城标准看来和普通人的装扮那身旧校服在城里不算太扎眼让他顺利通过，只被守卫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因为他脸上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清爽”的表情。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打听情况。”叶凡对苏婉低语。他身上的钱（从鬼校带出来的一点古怪货币）在这里似乎能用，但购买力成疑。
他在东三区边缘找到一家招牌歪斜、门口挂着两盏幽绿色灯笼的“旅店”。老板是个独眼老头，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正在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一个嗡嗡作响的、似乎关着什么东西的小铁笼。看到叶凡，独眼瞥了他一下，报了个价。
价格不菲，但叶凡懒得再找。房间狭小肮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把瘸腿椅子，窗户玻璃裂了，用发黄的胶带粘着。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更淡的血腥气。但比起暮晖鬼校的宿舍，这里至少有点“人间”的气息。
安顿下来后，叶凡开始在城市里游荡，观察，倾听。他很快摸清了一些基本情况：灰烬城被几个大势力把持，特勤局是官方最强的暴力机构，负责处理灵异事件和维护脆弱秩序。城内划分不同区域，越靠近中心相对越安全也越昂贵，外围则混乱不堪，鬼物出没频繁。夜晚是真正的危险时段，阴影滋生，鬼怪活动加剧，非必要不出门是铁律。普通人活着已是不易，御鬼者是特权阶层，但也时刻面临反噬和任务风险。
“有点像加强版、普及化的鬼校社会……”叶凡心里嘀咕。
这天傍晚，叶凡正在一条嘈杂肮脏的集市街购买勉强能下咽的食物一种灰扑扑的、据说掺了辟邪草籽的饼，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骚动和尖叫。
只见狭窄的巷道里，一支五人组成的御鬼者小队正在与一团不断变幻形状、散发出恶臭的黑色烂泥状鬼物交战。小队成员配合还算默契，一人指挥着散发寒气的冰鬼试图冻结烂泥，一人驱使迅捷的刀臂鬼灵近战切割，另一人则不断投掷发出净光的符纸。但烂泥鬼物恢复力极强，被切开会瞬间融合，符纸光芒只能让它略微萎缩，它身上不断滴落的黏液具有腐蚀性，将地面和墙壁烧得滋滋作响。一个队员躲闪不及，被黏液溅到手臂，顿时皮开肉绽，发出惨叫，他契约的一只小兽形鬼灵也哀鸣着变得萎靡。
周围人群早已逃散一空，只剩下绝望的战斗和鬼物发出的咕噜怪响。小队明显陷入苦战，队长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眼神焦急，他的鬼灵是一只魁梧的石像鬼，正死死抵住烂泥主体，但石质身躯也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叶凡皱了皱眉。这鬼物气息不算特别强，但很难缠，这些御鬼者手段效率太低，付出代价太大。眼看又有一个队员要被烂泥触手缠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一点浓缩的【晨曦之光】悄然迸发，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的金色光束，精准地射入烂泥鬼物的核心——那团不断蠕动的、最黑暗的部分。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难缠的烂泥鬼物，在被金色光束命中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发出了尖锐短促的、仿佛无数气泡破裂的嘶响，整个形体剧烈颤抖、沸腾，然后就在御鬼者小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迅速变淡、消融，最终化为一缕刺鼻的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地面上残留的腐蚀性黏液，都在金色光束的余晖照耀下，迅速干涸、失去活性。
战斗突兀地结束了。
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受伤队员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
小队成员们惊魂未定，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光束来源——巷口的叶凡。他看起来就是个面容干净、甚至有点学生气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旧衣服，身上没有任何契约鬼灵的气息，也没有佩戴特勤局或其他势力的标识。
他刚才做了什么？那是什么光？怎么比高阶净光符还厉害无数倍？瞬间就净化了那头棘手的“腐沼怨灵”？
警惕、怀疑、震惊、好奇……种种情绪在队员们眼中闪过。队长壮汉示意队员照顾伤者，自己则握紧了武器，谨慎地走向叶凡，沉声问道：“朋友，哪条道上的？刚才……多谢出手。那是什么手段？”
叶凡收回手，脸上露出惯常的、在灰烬城昏暗光线下显得过于明朗的笑容：“路过，看不下去。一点小手电，看来效果还行。”他指了指天上，“原理大概是紫外线消毒？”
队长壮汉：“……”神他妈小手电紫外线消毒！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但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另一队穿着更加精良、气息也更加冷峻的御鬼者迅速进入巷道，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她身材高挑，穿着贴身的特勤局黑色制服，外套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短发利落，眉眼锐利如刀，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飒爽干练、生人勿近的气场。她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符文的手枪，身边没有可见的鬼灵，但叶凡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内敛却危险的能量力场。
“秦队！”原先小队的队长壮汉立刻行礼，语气恭敬。
秦飒，东三区特勤局第三行动队队长。她快速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残留的淡淡金色光粒和彻底消散的鬼物痕迹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叶凡身上，锐利的目光如同解剖刀。
“现场报告。”她言简意赅。
壮汉小队快速汇报了遭遇战和叶凡“插手”的过程，重点描述了那诡异的金色光束及其惊人效果。
秦飒听完，走到叶凡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和脸上那“不合时宜”的笑容上停留片刻。
“姓名，来历，能力。”她的声音清冷，不带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叶凡，外地来的。能力……嗯，算是比较特殊的正能量应用吧，偏向净化和驱邪。”叶凡坦然回答，笑容不变。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完全隐藏能力不可能，适当展现价值并保持神秘，或许是更好的生存方式。
“正能量？净化？”秦飒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更深。灰烬城的能力者五花八门，但如此纯粹、高效、且似乎对使用者负担极小的“光”系能力，闻所未闻。刚才现场残留的能量波动，让她体内的契约鬼灵都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顺便，详细聊聊你的‘小手电’？”秦飒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叶凡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不过我刚来，对这里不熟，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
秦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叶凡这么配合。她挥挥手，示意手下处理现场和伤员，然后对叶凡道：“跟我来。”
去特勤局分部的路上，秦飒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叶凡半真半假地回答，透露出自己来自某个“封闭的乡下地方”，能力是天生体质特殊加上自己琢磨的。秦飒不置可否，显然没全信，但也没继续逼问。
特勤局东三区分部是一座改造过的、风格冷硬的堡垒式建筑。内部忙碌而有序，充斥着通讯器的杂音、文件翻动声和压抑的交谈。秦飒带着叶凡直接来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坐。”她指了指椅子，自己靠在办公桌边缘，抱着手臂，继续审视叶凡，“叶凡，我不管你真从哪里来，有什么秘密。灰烬城有灰烬城的规矩，特勤局负责维持规矩。你的能力，我看到了，很有用，也很……特别。”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冷静：“城里最近不太平，怪事频发，我们人手不足，资源紧张。像你这样的‘野生’能力者，要么被大势力吸纳（或控制），要么在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叶凡静静听着，不插话。
“我看你人不算坏，至少今天出手是善意。”秦飒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与其让你在外面乱晃惹出麻烦，或者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不如我们合作。特勤局可以提供一定的信息、资源支持，以及……相对的‘合法’活动空间。而你，在必要时，协助我们处理一些棘手的、常规手段效率低下的灵异事件。如何？”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秦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利害权衡，有审视评估，但底层似乎还有一种……疲惫之下未曾磨灭的责任感。她或许不完全可信，但至少目前看来，是个可以接触、有基本规则意识的对象。
“合作可以。”叶凡开口，“但我有几个原则：不滥杀，不违背我基本的行事准则，行动有知情权和一定的自主权。酬劳按劳分配，信息共享。”
秦飒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叶凡的条件有点天真，但又在意料之中。“可以。特勤局也不是杀人机构。具体细节和尺度，我们可以慢慢磨合。前提是，你的‘小手电’，真的像今天表现出来的那么有用。”
“试试就知道了。”叶凡微笑。
“正好，”秦飒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丢给叶凡，“有个现成的‘测试’。看看这个，如果觉得能接，明天早上八点，到这里集合。”
叶凡接过文件，标题是：《“午夜凶铃”事件初步调查报告》。
他翻开，快速浏览。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都市传说，神秘号码，接到电话后七日内面带微笑自杀……只不过这次，背景从暮晖鬼校，换成了这座名为灰烬城的庞然大物。
有意思。叶凡合上文件，抬头看向秦飒，笑容里多了点跃跃欲试：
“这个‘测试’，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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