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醒过来的时候,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发沉,发懵。
最后记得的,是昨晚加班赶方案,眼前一黑。再睁眼,人已经躺在这张硬板床上了,空气里有股霉味。
他坐起身,脖子咔吧响了一声。
看看四周。房间很小,墙皮斑驳,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瘸腿椅子,一个关不严的衣柜,加上这张吱呀响的床,就这些。头顶灯泡瓦数很低,光昏黄昏黄的,时不时闪两下。
窗外,也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夜景。
是铅灰色的天。
“这哪儿?”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可能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他下床,水泥地又冷又糙。走到窗边,玻璃上灰很厚,他用手背抹开一块,往外看。
下面是个院子,草木稀稀拉拉,形状有点怪,在暗淡的光线下,影子拖得老长。远处有人在动,可那动作慢吞吞的,很僵硬。
这地方静得吓人。
正看着,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三下,不重,但在这种死寂里,特别清楚。
叶凡心里一顿,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停了两三秒,拧开了。
门外站着个人。
穿着像老式中学的黑色校服,但很破旧,颜色都褪了。脸是死灰色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最扎眼的是他左边那半张脸——皮肤全烂了,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肌肉,还能看见一点白骨。一只眼珠子浑浊地嵌在烂眼眶里,直勾勾的。
一股阴冷气随着门开涌进来。
叶凡愣了三秒。
门外那“人”用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似的声音,慢吞吞递过来一张毛边泛黄的纸,还有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小木牌,用红漆写着:404。
“新……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报……到……去……教……务……处……领……东西……宿舍……404……”
叶凡眨眨眼。
看看对方那烂了半边的脸,看看递到眼前的钥匙和纸条,再看看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上了同样款式、但新一些的黑制服。
一个荒谬的念头,慢慢从他还有点懵的脑子里浮起来。
“我这是穿越了?”
“而这地方……”他又看向窗外阴沉的天和建筑影子,“怎么看也不像正常学校。”
烂脸“学长”递完东西,任务好像就完成了,也不走,就杵在门口,用死鱼眼盯着叶凡。
换个人,可能已经叫出声或者晕过去了。
可叶凡,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心里涌上来的,除了懵,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大概是以前加班把情绪磨平了,也可能是这场面太超现实,反而冲淡了恐惧。
他吸了口气,这空气也不怎么舒服,然后,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了那种应付客户、同事、挤地铁时练就的,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露出八颗牙的灿烂笑容。
“谢谢学长!”他声音清亮,语气真诚,甚至还带上了点新生该有的热情和拘谨,“麻烦您跑一趟了!今天天气真不错哈,您说是不是?”
“……”
烂脸学长的喉咙里,那嗬嗬声卡了一下壳。那只完好的眼珠,极慢地转动了一下,大概是瞟了一眼窗外死气沉沉的铅灰色天空。
然后,他沉默了。用一种看某种稀有品种的眼神,深深“看”了叶凡一眼,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身,拖着脚步慢慢地消失在走廊那头昏暗的、绿油油的壁灯光晕外。
叶凡捏着冰凉的钥匙和粗糙的纸条,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光线更暗,只有墙上隔很远才有一盏的、裹着蛛网的壁灯,发出幽幽的、惨绿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一点。
他摊开纸条,上面用模糊的、快褪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写着指示,勉强能认出“教务处”。他顺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路过几扇没关严或敞开的门时,他忍不住往里瞥了瞥。
这一瞥,开了眼了。
一个男生背对门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咔嚓咔嚓、像啃东西的脆响。他脚边的影子被绿光拉得老长,怪的是,影子的脑袋部分膨胀得不成比例,上面还有几个诡异的凸起。
另一个房间,一个长头发女生对着面斑驳的镜子,慢条斯理梳头。镜子里的倒影正对门口,看见叶凡,嘴角猛地向两边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个僵硬诡异的笑。可梳头女生背对叶凡的后脑勺,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还有的房间,学生躺在床上,而他们身上、床头、甚至天花板上,影影绰绰趴着、缠着一些灰黑色、不断蠕动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一团模糊,都散发着阴冷气。
走廊里也偶尔有人和他擦肩而过。一个个脸色惨白或铁青,眼神空洞,身上大多绕着淡淡黑气,有的直接背着、跟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们看向叶凡这个穿崭新制服、脸上还带点好奇和笑容的新面孔时,目光都冷冷的,像看一个死人,或一件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的物件。
冷漠,死寂,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期待他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
叶凡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还更灿烂了点,主动对几个看向他的“同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换来的是对方更快地移开视线,和走廊里更深的、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啧,”叶凡心里嘀咕,“这学校风气不行啊,同学们一点朝气都没有。领导班子怎么抓的?”
他找到楼梯,走下昏暗的楼梯间。一楼大厅稍微亮堂点,但也只是相对。人多了些,可那种阴沉、压抑、非人的感觉反而更浓了。空气里的寒意,像能钻到骨头缝里。
好不容易找到个挂着“教务处”褪色木牌的房门,他敲了敲。
里面传来干涩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房间挺大,但塞满了旧架子和成堆的卷宗,很挤。一个戴老花镜、头发稀疏花白、脸上长着老年斑的干瘦老头,窝在一张巨大的、掉漆的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镜片后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凡。
老头身上没趴什么奇怪东西,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陈腐、阴郁气,比外头那些学生还重,像一具在棺材里躺太久、刚爬出来的老尸。
“新生?”老头声音干瘪。
“是的,老师。我叫叶凡,来报到,领东西。”叶凡笑着,把纸条和钥匙放桌上。
老头慢吞吞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薄薄的、线装的笔记本,一支墨水快干的蘸水笔,还有一个扁平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学生手册。笔。一周口粮。”老头一样样推过来,每说一样,就抬抬眼皮看叶凡一眼,像在打量这个新生还能“正常”多久。
叶凡接过东西。笔记本封皮粗糙冰凉,上面用暗红色画着扭曲的纹路。笔尖带着锈。那“黑面包”入手沉甸甸,一股酸败的麦麸味混着怪味直冲鼻子。
“宿舍404,知道在哪?”老头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个像是用人指骨拼成的小摆件。
“有位学长告诉我了,在四楼。”叶凡点头。
“嗯。”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看他,低头摆弄起那骨头玩意儿,“规矩,手册里有。晚上十点后,禁止在宿舍外逗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紧急集合铃响,不许离开自己房间。违反规矩的……”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干瘪的笑容,“……会变成‘教学材料’。”
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话里的寒意,比房间实际温度还低。
叶凡却好像没听出那话里的恐吓意味,依旧笑着,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教学材料?是辅助教具吗?咱们学校教学这么注重实践啊,那真好。”
老头摆弄骨头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打量叶凡的时间更长了些,眼神里那浑浊的麻木褪去一点点,换上了更深的、近乎探究的疑惑,但最终,还是归于更沉、更死寂的漠然。
“出去吧。”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好的,老师再见!您忙!”叶凡抱起那点家当,笑容灿烂地微微欠了欠身,利索地退出了教务处。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老头那让人不舒服的视线。
叶凡按原路返回,走上四楼,找到那扇挂着404号牌的、油漆斑驳的木门。
钥匙插进锁孔,有点涩,他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比走廊里浓烈数倍的、混合了灰尘、旧木头和淡淡腥味的阴冷气,猛地扑出来,激得他汗毛一竖。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走廊惨绿的壁灯光勉强挤进去一丝,朦朦胧胧勾出屋里简陋破败的轮廓——和他醒来那间差不多,但更破,更脏乱。墙上有深色的、喷溅状的污渍,角落堆着大团看不清的阴影。
但叶凡的注意力,第一时间被房间中央的东西抓住了。
那里,背对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同样穿着旧式校服,但更破烂,颜色褪得几乎成了灰白。他低着头,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大概是听到了开门声,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先是侧脸,同样是腐烂的半边,但腐烂得更彻底,皮肉是污浊的暗褐色,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窝处是个黑窟窿。另外半张相对“完好”的脸,也是死人的青灰色,皮肤紧绷,一只眼珠子浑浊发黄,直勾勾地钉在门口的叶凡身上。
他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深紫色的勒痕。
他就那么站着,一股更强烈的阴冷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房间温度好像瞬间又降了几度。一种无形的、粘稠的恶意弥漫在空气里,还带着一种这块地盘早就被他占了、不容侵犯的凶戾。
“出……去……”他张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声音嘶哑刺耳,像用生锈的锯子拉玻璃,“这……是……我……的……房间……滚……出……去……”
得,看来是碰上不太讲理的“原住户”,或者说,地缚灵了。
叶凡站在门口,抱着他那点寒酸的“行李”,看着这位满脸写着“不欢迎”的鬼学长,脸上那阳光开朗的笑容,不仅没消,反而更加真挚、更加灿烂了几分。
他没后退,反而向前稳稳地踏了一步,走进了这间阴森冰冷、气息污浊的404宿舍。
然后,在鬼学长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恶意注视下,叶凡非常自然地、极其熟练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摆出了一个标准得可以上礼仪教科书的、准备握手的姿势。
他的声音清亮,语气热情洋溢,带着那种仿佛在公园遛弯遇到老街坊时的熟稔和关切:
“学长你好!你是这间宿舍以前的学长吧?我是新来的,叶凡。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啊!”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发自内心的担忧,扫过对方那腐烂的半边脸和死灰的脸色,用一种“你这气色可太差了得注意保养”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学长,我看你脸色很不好啊,是不是这屋子太潮太阴,不见阳光?这可不行,对身体不好,得多晒晒太阳!”
“……”
404宿舍里,那几乎要凝成水的阴冷气息,好像突然卡住了,不流动了。
鬼学长那只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在叶凡伸过来的、干净温热的手上,又缓缓上移,盯住叶凡脸上那毫无阴霾、灿烂得甚至有点晃眼的笑容。
汹涌的恶意,凝固了。
浓浓的困惑,升腾了。
这个新来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和诡异的对峙中,一个与周围画风格格不入的、清脆的、带着点电子合成质感却又莫名透着股欢快劲儿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叶凡脑子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合适宿主,世界匹配中……1%…50%…100%!匹配成功!‘太阳传承系统’加载完毕!亲爱的宿主您好,本系统致力于将您培养成本世界最亮的那颗星!让阳光,洒满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吧!】
叶凡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系统?还真是穿越套餐里的标配?
没等他琢磨,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语气里似乎还掺进了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检测到宿主身处‘高浓度阴性能量环境’并尝试进行‘跨维度友好沟通’,触发新手引导任务!】
【新手任务发布:《入乡随俗?不如阳光普照!》】
【任务描述:请宿主向至少十位本学院的‘同学’、‘老师’或‘非人存在’,致以充满阳光与正能量的问候!当前进度:1/10(腐烂的引路学长)。】
【任务奖励:技能【微光】。效果:从今天起,你就是电,你就是光!虽然目前只是个五瓦小灯泡级别,但足以让某些怕见光的朋友头晕目眩了!点亮它,温暖它,顺便闪瞎它!
【任务时限:24小时。失败惩罚:在鬼校没灯的黑夜里独自游荡,可能会被热情的‘同学们’邀请参加一些非常、非常刺激的午夜派对哦】
叶凡:“……”
他瞄了一眼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带着个闪亮小太阳标志的半透明任务面板,又看了一眼面前依然死盯着他、恶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鬼学长,再看看自己那还伸在半空中、略显尴尬的右手。
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甚至更加阳光了几分。
他无比自然地将伸出的右手收了回来,顺势拍了拍自己另一只手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个简单的伸展运动,然后对着鬼学长,语气更加真诚、眼神更加恳切地说道:
“学长,你这屋好像不太通风啊,空气不好。要不,我先帮你把这窗户开开,通通风,透透气,光线也能好点?”
说着,他目光就转向了房间里那扇被封死的、糊满污垢的窗户,一副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动手帮忙的贴心好室友模样。
鬼学长周身那几乎要凝成黑水的浓稠气息,猛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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